就是这一刻,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死亡不远了。
不是模糊的预感,不是对衰老的感慨,而是一种笃定的认知,像知道尼罗河水终将泛滥一样,平静而必然。掉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是迈不动的腿,说不出的话,直到最后一口气被风带走,化作庭院里的一粒尘埃。
她想起穿越过来的那一年,自己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沙漠里,对着陌生的星空感到惶恐又兴奋,后来身体的变化让她从一个带着络腮胡子的男子,变成了金发蓝眼的女人,虽然绝望却很年轻。那时的她,以为生命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可以随意挥霍,可以任意闯荡,从没想过 “老” 和 “死” 这两个字会离自己这么近。
她想起雅赫摩斯。他走的时候,是一个盛夏,咳嗽声像破风箱一样,却还是固执地要写下遗嘱。那时她以为,死亡是属于老人的,属于病人的,与自己无关。可现在才明白,死亡是所有人的终点,只是来得早或晚而已。
她想起涅菲缇丝,那个总是躲在织机后的大女儿,走得那么急,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那时她觉得死亡是残酷的,是不公的。可现在想来,或许早逝也是一种解脱,不必像她这样,一点一点地看着自己被岁月蚕食,看着牙齿脱落,看着记忆模糊,看着曾经珍视的一切渐渐远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破碎的壁画。纳菲尔泰丽看着那些光影,突然想起了很多人 ——
想起塞提小时候,拿着歪歪扭扭的诗稿来给她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阿蒙霍特普第一次拉弓时,虽然射偏了,却倔强地不肯放下;
想起梅丽塔顿出嫁那天,抱着她的腰哭得像个孩子;
想起拉美西斯,那个从奴隶变成将军的男人,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一袋麦粉,一坛好酒,一句笨拙的安慰;
她想起来了卡莫斯,那个将自己第一次给了的男人,他暴虐固执,给曾经的自己带来了痛苦。
还有安,那个有着黑眼睛的孙辈,此刻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翩翩少年。
这些面孔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像尼罗河畔的风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最终都汇入了记忆的长河。她突然觉得,死亡也没那么可怕。至少,她爱过,也被爱过;她奋斗过,也放弃过;她得到过,也失去过。这一生,不算圆满,却也没有太多遗憾。
“刘安章…… 纳菲尔泰丽……”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一个属于过去,一个属于现在,最终都将属于死亡,“也该合二为一了。”
嘴里的空洞感似乎不再那么明显了。她摸了摸牙床,像是在和那个陪伴了她几十年的牙齿告别,也像是在和那个曾经惶恐不安的自己告别。
天快亮时,纳菲尔泰丽终于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刚穿越时的沙漠,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感到惶恐,反而觉得很温暖。远处有尼罗河流淌的声音,身边有雅赫摩斯的笑声,孩子们在不远处追逐打闹,拉美西斯扛着猎物从沙丘后走来,喊着 “太后,今天的烤肉管够”。
她笑着迎上去,嘴里的牙齿完好无损,能清晰地尝到烤肉的焦香,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脸。
庭院里的纸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为她唱一首温柔的摇篮曲。贝斯端着新熬的粥走进来,看到纳菲尔泰丽安详的睡颜,放轻了脚步,悄悄退了出去。
尼罗河的水在晨光中静静流淌,带着一个老人对死亡的坦然与接纳,奔向遥远的未来。纳菲尔泰丽知道,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但只要能在清醒的时候,多看看孙辈的笑脸,多听听尼罗河水的声音,就够了。
毕竟,生命的意义,从来不是长度,而是宽度。她已经活得够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