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二月,庭院的纸莎草却已透出初春的绿意。纳菲尔泰丽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三层驼毛毡,呼吸轻得像羽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碎的颤抖。暖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她金与霜白交织的长发泛着温润的光,像夕阳落在尼罗河畔的最后一抹余晖。
“玛莎,拿莎草纸来。”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几日她的精神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却在今早醒来时,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像被尼罗河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
玛莎连忙从案上取来纸莎草和芦苇笔,跪在榻边,眼眶红红的。她知道王太后叫她来做什么 —— 这些天,塞提王子和阿蒙霍特普法老都私下叮嘱过,要随时准备记录遗嘱。
纳菲尔泰丽的目光落在玛莎颤抖的笔尖上,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在火光中弯成温柔的弧线:“别怕,不是什么吓人的事。”
她顿了顿,理清了纷乱的思绪,缓缓开口:“我名下的珠宝,金的、银的、镶宝石的,都分给院里的侍女和侍卫。玛莎你跟着我最久,那对绿松石耳环留给你,是当年雅赫摩斯法老送我的,戴着好看。”
玛莎的眼泪 “啪嗒” 一声滴在纸莎草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想说 “太后您会长命百岁”,却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珠宝,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可在王太后眼里,竟抵不过一句 “戴着好看”。
“庭院……” 纳菲尔泰丽的目光扫过窗外摇曳的纸莎草,落在不远处廊下玩耍的阿蒙身上。五岁的曾孙正举着木剑追蝴蝶,黑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星星,“留给阿蒙。告诉他,曾祖母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看着河水涨了又落,看着你们笑了又闹。让他好好照看那些纸莎草,它们记得所有的故事。”
玛莎哽咽着点头,芦苇笔在纸莎草上划过,留下深深的刻痕。她知道,这座庭院对王太后意味着什么 —— 这里是她晚年居住的地方,却也是她用爱与坚韧筑起的堡垒,是她看着孙辈长大、与阿蒙霍特普和解、与拉美西斯将军重逢的地方。把庭院留给阿蒙,是想让这份安宁与记忆,永远延续下去。
“陵墓……”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不用放黄金,不用放玉器,什么都不用。就把我绣的那卷尼罗河地图放进去,从源头到入海口,一针一线都记着埃及的模样。”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榻边的木盒,那里放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梧桐木牌,上面用燧石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 不是埃及的圣书体,而是她凭着模糊记忆刻下的 “安章” 二字。那是她穿越前的名字,是刘安章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印记。
“还有……”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木牌上的刻痕,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把这块木牌也放进去,就放在刺绣旁边。”
“太后?” 玛莎愣了一下,困惑地抬起头,“这是……”
“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个…… 很远的地方的朋友。”
玛莎虽然不解,却还是乖乖记下了。她知道王太后心里藏着很多秘密,那些奇怪的简笔画,那些偶尔冒出的陌生词汇,还有这块刻着神秘符号的木牌,都是秘密的一部分。她只需照做,这是她能为这位待她如亲人的老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就在这时,塞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刚从政事厅回来,官服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看到玛莎在记录什么,蓝眼睛里立刻涌上担忧。“母亲,您在……”
纳菲尔泰丽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正好,你来得巧,听听我这遗嘱写得妥当不妥当。”
塞提走到榻边,接过玛莎手里的纸莎草,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当看到 “安章” 二字时,他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小时候,他曾在母亲的泥画里见过类似的符号;母亲高烧时,也曾喃喃念过这个名字;刚才看到那块木牌时,他就隐约猜到了什么。
“母亲,” 塞提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将莎草纸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纳菲尔泰丽的眼睛里,“陵墓里的木牌,还是刻‘纳菲尔泰丽’吧。这是您的名字,是埃及人都知道的名字,是该刻在石头上、被永远记住的名字。”
纳菲尔泰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塞提的蓝眼睛里满是恳切,像在恳求她不要留下遗憾。他是她的儿子,是最懂她的人,却也终究不懂这个名字对她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这是刘安章的根,是她与那个有电灯、有电脑、有父母的世界最后的连接。在这个时代,她是纳菲尔泰丽,是埃及的王太后,是雅赫摩斯的妻子,是塞提和阿蒙霍特普的母亲,是涅菲缇丝和梅丽塔顿的母亲,是安和卡蒙的祖母,是阿蒙的曾祖母。可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她永远是那个站在现代实验室里,对着古埃及壁画发呆的男子,是那个在沙漠中醒来、惶恐又倔强的刘安章。
她可以接受纳菲尔泰丽的人生,接受纳菲尔泰丽的命运,接受纳菲尔泰丽终将化作尼罗河畔一抔黄土的结局。但她不能让刘安章就这样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