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纸莎草早已长至一人之高,苍翠繁茂的枝叶在晚风里悠然舒展,穗尖垂落的晨露盈盈欲坠,宛如一串串凝结的晶莹泪珠。少年阿蒙动作极轻,正在为祖父修整拐杖,青铜刀削下木屑时细碎的沙沙声响,与远处尼罗河缓缓涨潮的水声温柔交织,凝成一段静谧绵长、岁岁如常的庭院歌谣。
年岁渐长,他的眉眼已然彻底长开,一双纯粹的黑眸里,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通透,轮廓神态依稀是纳菲尔泰丽跨越时空而来的模样。唯独唇角那一缕温润柔和的弧度,承袭自塞提半生宽厚温和的品性,清冷之中藏着脉脉温情。
“阿蒙。”
廊下传来温和苍老的声音。塞提倚坐在藤编软榻上,身上覆着一层轻薄绒毯,金红与霜白交织的长发被一根素朴木簪稳稳束起,鬓边新添的霜雪,比去年更甚几分,似是落了一夜未融的初雪,染尽岁月沧桑。
阿蒙立刻放下手中打磨的拐杖,轻步走到软榻边屈膝蹲下,语声温柔:“祖父,您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塞提浅浅一笑,阳光落满他沟壑纵横的眉眼,温和又沧桑:“是啊,闻着纸莎草的清香,听着尼罗河的水声,心底便万般舒坦。”他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来,坐下,祖父有段故事,今日讲与你听。”
阿蒙依言落座,身姿端正沉静,静静等候着祖父尘封半生的往事。
“你的曾祖母,本不是埃及之人。”
塞提的语声轻得近乎呢喃,温柔得生怕惊扰了沉睡千载的过往岁月。
“她来自极远极远的东方,远在赫梯与巴比伦之外,是这片土地无人踏及的远方。那里没有岁岁奔流的尼罗河,却有更为辽阔浩荡的江河;那里有无需马匹牵引便能疾驰的车驾,有黑夜之中足以照亮整座屋舍的灯火,是我们无从想象的世间光景。”
阿蒙漆黑的眼眸骤然睁大,满心震撼。他自幼便听过庭院里关于曾祖母“来自远方”的零碎传闻,听过那些语焉不详的神秘传说,却从未知晓,那片远方竟这般鲜活、这般迥异于埃及。
“那她……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少年忍不住轻声追问。
“她在茫茫沙漠中醒来。”塞提抬眸望向庭院外连绵的沙丘,目光穿透层层风沙与悠长时光,似是望见了多年前那个茫然无助的异乡旅人,“彼时的她,还不叫纳菲尔泰丽,拥有一个这片土地无人能够拼读的名字。她孤身飘零在荒漠之中,言语怪异、举止不同常人,会对着初升的朝阳垂泪,也会对着漫天星辰浅笑,像一个迷失归途、无依无靠的孩子。”
“后来,她被途经的叙利亚商人所救,卖到你曾祖父雅赫摩斯身边。那时的雅赫摩斯,尚且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曾祖母腹中藏着无尽学识与智慧,你曾祖父惜才,便让她做了你大祖父荷鲁斯的家庭教师,为她取名安卡,期许她在此安稳栖身。”
“初至埃及的她,原是男儿身。她勤恳学习埃及言语,褪去异乡衣衫,努力融入这片陌生的土地,可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执念,藏着对故土最深的眷恋。而后命运流转,她身形蜕变、化为女子,被十七王朝法老卡摩斯纳入宫中,册封神使,自此更名纳菲尔泰丽。也正是在那段岁月,于乱世沙场之间,她生下了我。”
阿蒙屏息凝神,心头翻涌着巨大的震动。他自幼知晓自己是塞提的孙子,却从未听闻,自己的曾祖父,竟是十七王朝法老卡摩斯,而不是雅赫摩斯。尘封的身世、曲折的过往,在祖父温柔的叙述里,缓缓铺展开来。
他静静聆听,听祖父娓娓道完那段跨越时空的传奇。
曾祖母会悄悄教儿孙绘制怪异的太阳图样——圆圈环绕短线,那是独属于她远方故土的符号;她改良麦田良种,让尼罗河岸的沃土增产三成,只淡淡说是远方流传的朴实法子;他听闻,蝗灾肆虐、万民受难之际,她教百姓掘土除卵、烟熏灭蝗,以最朴素的良方救下满城生灵。她半生浮沉、几经起落,纵使被幽居庭院、与世隔绝,也从未心生怨怼,始终默默守护着这片接纳她、滋养她的埃及大地。
“她常说,她的头发一半属于埃及,一半属于远方。”塞提的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漫上温热水汽,“金红是埃及岁岁不落的暖阳,霜白是故土遥遥无期的风雪。她倾尽一生热爱这片土地与万民,却始终惦念着,那个最初、最本真的自己——那个名叫安章的异乡人。”
“安章……”
阿蒙轻声默念这个温柔的名字,记忆瞬间翻涌而起,豁然开朗:“就是我幼时在庭院沙地里,捡到的那半块木牌上的名字?”
塞提微微颔首。
日光缓缓西斜,温柔拉长庭院中祖孙二人的身影。晚风拂过纸莎草,簌簌作响,似是时光低语。
“你的曾祖母,从不是受万民供奉的神明,亦不是完美无缺的王后。”塞提语声温和而通透,拂去了岁月赋予的所有光环,“她会犯错,会软弱,会在寂静深夜偷偷落泪、思念故土。可她用一生告诉世人,异乡之人亦能赤诚热爱一方水土,远方的智慧亦能滋养一方家国根基。”
“她教会我们,至高的权力需包裹柔软的人心,真正永恒的从不是石刻铭文、金玉丰碑,而是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