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谢谢？”
文昭眼睛瞥到画纸上，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之后，本来微红的脸顿时像熟透了的樱桃，不顾礼节，匆匆逃离了现场。
才刚越过转角，迎面就碰上老严。老严见他从这个方向过来，忙亦步亦趋跟上道：“二当家，可是见过了。”
“见了，”文昭掩嘴咳道，“挺、挺好的。”
他突然想起老严说的“可惜”二字，又急忙问道：“你原先说的可惜，可是为何？”
老严反问道，“敢问二少爷可看出什么古怪来？”
“带着帷帽，口音举止甚是奇怪……她应当不是本地人。这南北边的方言我也算略知一二，可就是没听过她那么古怪的发音。”
文昭后知后觉，讶然道：“等等，你们该不会藏了个南陵人吧！”
老严连连摆手，又见四下无人，飞速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文昭好笑道：“咱们在内院，又都是自家人，怕什么！快说，到底怎么个事？”
老严叹了一声，边走边道：“我倒没有二当家那么心细，能注意这么多东西。所谓的古怪与可惜，只不过是叫她吃了几次饭，才留意到的。”
“虽然比不上酒楼，但伙房里可供挑选的菜有那么多，她从来都只挑咸菜就饼子。后来我才发现，她其实是不好意思吃得太多。”
“为什么？”
“她才刚来，又没点实绩，生怕我们辞退她一样，一大早过来就把自己关在画室里，若是没人叫她，她便会在里面呆上一整天。”
“我问过掌柜，她说这位檐姑娘的画风十分新颖，想来定是能在一月后的刊刻上大放异彩。但我就怕她把自己绷的太紧，同……囡囡一样，到最后……”
老严抹了一把脸，道：“画这方面我不懂行，当家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我又不好意思拿这种事烦她。那日见二当家回来，我就干脆先将砖头抛出去。若是引起了你的注意，也便顺理成章了。”
“老严，抛砖引玉可不是这么用的，但，算了。”文昭笑了一声，“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之后的事也很简单，他知她的才华，又晓她的际遇，自然愿意在背后推她一把。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巷路曲折，少不得要点时间。但他看那位姑娘，应该挺缺钱的。正好他手上这批古籍的修复已经到了尾声，与人周旋，提前半月刊印，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况且……咸菜配饼，也该够了。
……
文素素打开窗，靠坐窗沿，望向城门的方向，突然道：“小昭，你说……这辈子还会重逢吗？”
“会的。”
文昭说完，又道：“姐，我还没问过你，你当初……为什么会留下檐姑娘？”
“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文素素回过头，思索了下方道，“一开始试笔的时候，只觉得画功了得。后来报上名的时候听岔了，只觉得有些缘分，居然同一个姓氏……但现在想想，大抵是一开始就觉得亲切吧，否则我也不可能留下一个面貌不详之人。”
“那你呢？没跟她离开会不会有些遗憾？”文素素反问道。
“你猜到了？”
“当然，我可是你姐啊！”
文昭揉捏着桌上的灰烬，垂眸道：“我想把她留下来，做不到。我想跟她离开，也做不到。”
文素素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宽慰道，“他日重逢，说不定还能再续——”
“姐，”文昭摇摇头，苦笑了一声，“檐姑娘本就不知我的心意，如今，只怕更是错失了机会。归人也好，过客也罢，我只愿她……”
“一路顺风。”
……
且说温不言从风月书坊出来，便径直朝着东门奔去。
东门临义庄，加之鸡鸭禽类常由此门进出，弄得整条通道臭气熏天又脏污不已。如非必要，南阳百姓几乎不愿从此门出入，久而久之，便只有那些一大早进城的赶鸭客们攀赶着大批鸡鸭走兽前来售卖。因而，东门又被人戏称为——司晨门。
因着这些原因，这处往往是那些得罪上司，没钱没势守城官兵的流放地。既知升官无望，官差检查也只会越发敷衍了事。
温不言选择此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此时宵禁已过，街头巷尾开始出现少许行人，朝着四门的方向或急或慢。借着昏暗光线，温不言垂头避让，一路快走，很快便看到一面白幡醒目招摇地在风中飘摇。
那是王记棺材铺。
走过那间店铺，再行一两里，就到了东门。但那间店铺后面还有条杂草丛生的小径，从那里绕进去，便能直通义庄。
温不言停下脚步，她微喘着粗气，习惯性地朝着那边走去。踏出一步后如梦方醒，她收回脚，只隔着街道遥遥看一眼义庄的方向，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临近东门。
温不言早已寻了个偏僻地换上朴素布衣，又拿着布巾捂住口鼻，眉头微蹙，装作受不了污臭的样子，慢慢挪至城门口。
离寅时八刻只剩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口只稀稀拉拉地站了些人，温不言敛气屏声，心惊肉跳地听着周围人的随意闲聊：有在高谈阔论，有在寒暄话家常，也有为着鸡毛蒜皮突然吵起来……
她听了有一会儿，并没有人聊起昨夜有何异常。她又伸长脖子，看向城门口的方向，也不见有什么异常。
突然，钟声大振，低沉而清晰地向四方荡漾开来，厚重的城门也随之打开。
两位守城官兵哈欠连天，懒散地站在城门口。
入城的人说来说去也就那些，彼此都认识，因此碰上熟面孔便查也不查，直接放进去了。只遇到些生面孔，盘问几句，翻翻证件，也就放人过去了。
队伍开始向前流动，温不言进通道前，在告示牌前驻足了会儿。上面贴满了各种公文，告示。
万幸的是，还没有关于她的。
温不言那颗高悬的心瞬间落回原处。
她紧捏着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如同这些出城的人一般，走进了黝黑的通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