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莫不是睡了几天睡糊涂了？”

常无为伸手要去抱他，嘴里还带着笑道：“我还能是谁？当然是你师父啊！臭小子！”

“师……父？”

常无为“欸”了一声，手却落了空。

身下的小童一脸惊恐，咕噜噜滚到床里头去了。他钻进被窝，闷闷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没有，我师父。”

这般不对劲，就连短短相处过几日的温谨也能看出来，她转身出了大门，“我去找大夫。”

稍顷，陈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跟在温谨背后进了门，才要行礼，就被谢岭托起：“看病要紧。”

陈太医应了一声，从药箱里拿出脉枕，又掏出几颗糖诱哄被子里的人出来。

常无为摇摇头：“我这徒儿不爱吃糖，他才——”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被子一拱一拱，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从里头伸了出来，一把抓住大夫手心的糖。

“……”常无为天塌了。

“我这还有，想吃的话就要把手放在这里。”陈太医将糖晃了晃，见他一脸懵懂，耐心地将话拆开来，又示范给他看。

望闻问切过后，陈太医起身收拾药箱，去外头的桌子上写药方。

“我徒弟到底怎么了？怎么连我这个师父都不认得了？”

“目光呆滞，反应迟钝，脉象虚数无力，导致心血亏虚，魂不守神。”

“什、什么意思？能不能说的直白点！”

“可能是连日高烧，烧坏脑子了。”

“你是说他傻了？”常无为差点没站稳，“怎么可能，他身体一向好得很，从来——”他说到这里噤了声，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颓然地滑落在了地上。

陈太医三两下写好方子，顿了顿，将方子还是交给了老熟人。

“我开了几服补心气血的药，先吃吃看。”

温谨妥帖收下，又送太医出门，等走出了点距离，才问道：“可我看他说话除了有些颠倒，不认得我们之外，都挺正常的，痴傻的人是这样的吗？会不会是失忆了？”

陈太医拈髯寻思：“他没有外伤，脑内也没有淤血，不可能是失忆。非要说的话，应是高烧让他神智错乱，但其实……也跟痴傻没什么区别了。”

“那、那还有得救吗？”

“心主神明，要想神智清醒过来，就要问心。心病只能心药治。”

谢岭见温谨一脸颓废地回来，忙关切道：“如何了？”

“大夫说神智错乱，属心病，高烧只是诱因。但他，他才六七岁，最该天真无邪的年纪，到底藏了什么心事，能够严重到……到这个地步。”

“心事啊！”

常无为抹了把脸，“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温谨蹲下身来，静静地看着他。常无为像是想起了什么，苦笑一声，问道：“阿谨姑娘，你觉得常生几岁了？”

“六七岁吧。我问过，但他那时没告诉我，说是卖个关子。”

“但从身形面貌看来，应是六七岁无疑了。”谢岭反应过来，“难道常道长的意思是不止？”

“嗯，自我捡到他那日算起，已经过去六年了，他一直这幅样貌。我曾问过他年纪，他告诉我，他二十有一，又或许是一百二十。”

“怎么会？”温谨惊呼出来，她蓦然想到常生对她说过，人生不止百年，难道就是这个意思。

“常生？”谢岭摇摇头，又借着纸笔写下另一个同音字，“长生？这世上真有人能够长生不老么？”

“我不知道，也许吧。”常无为像是想起了尘封许久的旧事，可说到底，那些事也才过去六年而已。

“我捡、不，碰到他的时候，便是在这平山道附近，那时我急着回门派，路上大雨忽至，寻了个驿亭躲雨，就看他坐在那里，平淡无波地望着湖面，说着什么风调雨顺，又是一年。”

“我看他才六七岁模样，问他父母何在。他说他没有父母。我问他在这里干什么，他说在等同伴。我问他等多久了，要是等的太久，说不定那人就不来了。他说，他已经等了二十一年了。”

“我当他在说胡话，却也觉得这小童人小鬼大，有些意思，便和他唠嗑至雨停，到最后，我想起他反正无父无母，同伴也都抛下他不管了，干脆临走之前问他要不要跟我回门派，好歹有口饭吃。就这样，我拐到了唯一的关门弟子。”

“回程路上，我问他有名字吗？没有的话就给他取一个。他说他有，叫长生。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长生。”

床上吃完两颗糖的常生突然听到这两个字，呆了一呆，光着脚丫从床上蹦跶起来，好奇地盯着常无为看，“长……生，长…生。”

常无为赶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将人一把抱起放到床上，为他好好穿鞋道：“好嘛，不记得师父了，倒是还记得这个名字。长生长生，”他摸摸他乱糟糟的头，“对这个名字印象这么深。”

常生也不闹腾，安静地坐在床上，无神地盯着地面发呆。

温谨咽了咽口水，问道：“后来呢？”

“这个名字太重，我担心他压不住，便寻思着给他改个名字，想着他又是玉字辈的，怀玉二字再好不过了。但他死活不肯，说什么这个名字是同伴取的，要是改了的话，她就找不到他了。如果非要改的话他就不拜师了。无法，我只得将长改为常，也算稍避一下了。”

“直到我们下山收拾行李前，他在房中愣了很长一段时间，临出山门前，他告诉我，他这次一百二十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