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只有杀了你,他们才能活下去。我这条命是他们救的,我不能让你再去杀他们了。”
“又是他们?”陆应淮表情阴沉,“你将他们放在心上,那我到底算什么呢?”
“那你这样又算什么呢?”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表情悲哀又难过,“你说你喜欢我,可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呢!南陵已经灭国了,他们根本就不会对北凉造成任何威胁。你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吗?她才……十岁。”
“就算你再怎么喜欢我,如果有一天你要杀谢岑和谢岭,也还是会毫不迟疑的对不对?”
她的眼睛在逼问,陆应淮不得不道:“……是。他们在你心里占了太多分量,尤其是谢岭,不知死活。”
“……”温谨无话可说。
“燕子,你知道吗,我特别特别讨厌这个时代,因为皇权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掌握特权的人就可以无情践踏人的性命。但我讨厌暴力,不喜欢杀人,”她说到这里释然道,“但如今,我居然有点庆幸,这是一个可以杀人的时代。”
众人见两人僵在原地,不敢擅入,只旁敲侧击地吹拉弹唱,力求这位忘形的新郎官不要误了吉时。
陆应淮嗬了嗬,手撑着轿门,不再去想到底是哪里泄露的消息:“所以呢?因为我杀了她,骗了你,甚至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你就要置我于死地?阿谨,你到底有没有心啊!我对你如何,你看不出来吗?”
温谨摇摇头:“那还没有发生的事,是注定要发生的。你放心,我……早就做好一命偿一命的觉悟了。”
她嘴角沁出一丝血,“我应该不太敢捅自己一刀了,不过慢性毒药还是可以承受得住的。”
“如果还有来世,我一定不要再喜欢你了。”她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应淮不顾胸上插着的匕首,将人搂抱出来,冲进府邸大喊大夫。
那二十四个时辰里,处于离魂状态的陆应淮看到了许多事,喜帐换成白幡,国师大闹灵堂,一对姐弟造反,而一位青年……痛失所爱。
他杀了谢岑谢岭,一为泄愤,二则让他们去陪她。正如阿谨最后对他说的那般,一切都是注定发生的了。
梦已经走到了尾声,陆应淮摸摸心口,只觉得自己似乎也被刺中一样,钝痛异常。
他闭上眼,等待自己清醒过来。
然马蹄踏踏,他的身子随之颠簸,他抬起眼,就看到一道如小鹿般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四周,触碰到他的视线,吓得赶紧将帘子放下,不过须臾,却又悄摸着掀起一个小角,偷偷看他。
他只觉得好笑,但却记住了那双澄澈的杏眼。而后他们猝不及防,在平山道遇伏,他偶然发现她被困在马车,便救了她,后遇追兵,又带着她逃进山中,两人掉进洞中度过了一段时间……
魂状陆应淮看着这一幕幕,惊觉这些事虽有细微变动,但却大差不差,只除了——梦中的自己好像轻而易举就能赢得阿谨的芳心。
时间跳度的极快,他似乎只能看到自己和阿谨的故事,因而在万佛镇的时疫死里逃生后,二人很快定情,到了京城,他借着军功向皇上讨了温谨的自由身。可好景不长,宫中姐弟作妖,皇上使了计谋,准备逐一击破,假借南陵国主来信,使了调虎离山。
他带兵去除后患,为了不让她知晓,便只道自己是去北方剿匪。
离魂陆应淮看到这一幕,不由扶额,完了。
果真结局如上一次,阿娅死在了她怀里,这次她没在轿前捅了他一刀,直接在迎亲的时候就没忍住,将他诱进房间,给了自己一刀后逃之夭夭。
陆应淮苦笑:“这是知道自己上辈子没死,这次连赔都不赔了。”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悬崖之上,他奉命去抓出逃成功的国师及娘娘,她将二人护在身后:“燕子,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我捅了你一刀,还要求你什么着实是有些可笑了。”
“但你……你能不能装作没看见我们?法不外乎情理,他们并没有做错过什么,错的是我,是我一意孤行,怂恿他们的。放过他们,我跟你回京认罪。”
“这事与你无关。你先过来。”
温谨见有戏:“你先答应我。”
陆应淮沉默半晌:“……可以。”
他看到温谨和他们耳语几声,挣脱了谢岭的衣袖,朝他一步一步走来。只是心里还有丝警惕。
她刀还没亮出,就被陆应淮扣住手腕,用力一压,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随即拉着她往后一退,手一挥,藏在树丛中的弓箭手弓弦一松,万箭齐发。
“你骗我!”
陆应淮笑道:“阿谨不也骗了我吗?想威胁我,好让他们安全离开是不是。”
“可他们什么也没做过!”
“有些人,光是存在就是个错误。跟我回去,既往不咎。”
温谨像是第一次认识到他一般:“陆应淮,你没有心!我觉得我们的相识,也是个错误!”
“镜子碎了粘起来也还是会有裂痕,哪里能回到当初。他们是我的家人,如果他们的存在是错误,那我也是。”
她咬住他的手,拳打脚踢之下竟真的让她挣脱开来,奔赴悬崖的路上仿佛像是在奔往自由。
陆应淮看着手上的牙印,直到手下来报:“大人,要派人去崖底下搜吗?”
“……不必了,底下没有河,也没有能够缓冲的树。”
……
此后每世,陆应淮好像都把她一点点推的更远了。无论他用尽了什么办法,都只能眼看着她各种死去。
那初见掀起帘帐的眼睛,也从惊艳变成了惊惧。
他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离谢岭却越来越近。他有且能够留得住的,只有平山道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当得以身相许。
记忆并不会全然消失,他留下的,剩下的,全是成亲,得到她的执念,深入灵魂,无法磨灭。
过往如同一幕幕走马灯,然而刻骨铭心的不过短短几年,他眼里不断上演着如初见的重逢,最后定格在了那抬起车帐的手上。
够了。
他不想再看到那双全然陌生,没有爱意的眼睛了。
在他即将崩溃的时候,梦开始凋零。
层层大雾再次笼盖住他,他只觉得手脚冰冷,渐渐有了点知觉。
他慢慢睁开眼皮,就见江徊骂他:“喝酒还泡澡,你差点冻死在里头知不知道!还有,你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应该是吃了什么诱发的东西,两相加在一起,还好你命大,挺过来了。”
“我睡了多久?”陆应淮只感觉自己身子虚弱,有心无力。
“快四天了!”
“阿谨呢?”
江徊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兄弟!我守了你好歹三天有余,你不关心关心我也就罢了,怎么一醒来就问那个女人?脑子烧坏了?又旧情复燃了?”
陆应淮没吭声,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江徊被他看的不自然,摸了摸鼻子:“好了好了,她这几日都在照顾她家二皇子。本来我都不想告诉你的,你非要问。”
“咱们水井被那群邪教派下了泻药,这几日大伙儿上吐下泻,我看你精神不济,你再好好休息,我去找楚丘青聊聊,既然恢复的差不多了,也该与他们清算一番了。”
陆应淮抬起手,看着已经消退下去的疹子,本以为酒意上头,没想到是生死关头看起了走马灯。
他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对梦境的大半内容全没了印象,只l依稀记得自己是该和阿谨成婚的,却被谢岭从中作梗,横插一脚。那些浓烈的感情让他呼吸困难,只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一次又一次地被迫失去心上之人。
他们的缘分本是天定。
都怪谢岭。
陆应淮闭上眼,在内心已经宣判了谢岭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