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娘娘——”
门外的宫女抬起手,却被旁边候着的禁军一把推开:“你这样叫,等到天黑也没用。让开!”
他大刀阔斧地站在门前,一道粗狂的声音传入殿内:“姝妃娘娘,末将奉圣上口谕,须将温姑娘移灵他处,还请娘娘将尸体交还与我,行个方便。”
门被拍的咣咣作响,簌簌落下的薄灰在曦光中荡成金灿灿的雾色。魏朝手拍的发麻,然而门内还是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便立马上前捶门。
他站在一旁依旧大嗓门道:“娘娘这是何必?宫中多的是一张草席草草掩埋的人,如今陛下金口玉言的恩典,娘娘不如让人早日入土为安的好。”
他说了一盏茶的功夫,里头依旧油盐不进。他顶了顶腮帮,召来手下:“去趟营造司,就说姝妃娘娘的含英殿门朽坏,急需修缮。”
那禁军低声应是,临行前略带同情地望了眼那结实的大门,快步离去。
“砰”的一声,门闩断在地上,两扇大门被巨力猛地踹开,撞上两边又弹了回来。魏朝收回脚,抵住门框,靴子跨过门槛,望向床边的人:“还请娘娘配合一二。”
谢岑慢吞吞转过头来,撑着床榻僵硬起身,随着她的动作,衣袖滑落,垂落的绫罗将皓腕上斑驳的痂痕盖的严严实实。她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服,鬓发微乱,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她动了动嘴唇,干裂的口子立马渗出血来。
“配合什么?”
魏朝差点被气笑了,感情他在外头扯着嗓子,这位主当他在蚊子嗡嗡乱叫呢。他嘴角抽搐,又解释了一番:“娘娘和婢女情深意重令人感动,但圣上口谕,要将遗体转交给陆大人,还请娘娘不要让末将难做。”
“陆大人?”谢岑想了想,“陆应淮回来了?”
魏朝摇头:“陆将军还在回京途中,是陆将军的大哥,陆横舟陆大人,做主替陆将军求了恩典,代为敛尸。”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谢岑怀疑自己精神恍惚,幻听了。
“看来温姑娘未曾将自己的心事告诉过娘娘。”
魏朝思忖,也是,这南陵使团来时路的确波折了些,本该两三月就到帝京的,没想到又是追杀又是疫情,这段路硬生生走了半年多。进京后紧接着又是和亲大典,确实是没有开口的时机。
他只好将听来的消息三言两语说完,边说边为陆将军感到遗憾。若是没有那场刺杀,说不定陆将军就不会护送使团回南陵;若是早点在姝妃面前表明心意,说不定早已佳偶天成,那位姑娘也就不会卷入这场风波。
虽说昶春殿事件已销,系那刺客徐遮所为,但温谨和张随两位含英殿宫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仍是未解之谜。
有宫人猜是那刺客临死反扑,绑了南陵人,意图在最后还要栽赃嫁祸挑起两国纷争,有人猜是那两宫人倒霉,那地方是走暗门私贩的好去处,没想到会碰上禁军围堵刺客,致使那刺客引爆炸药,同归于尽……
魏朝知道的却要比他们多些,但也仅限于一些。
那昶春殿地下放的硝石,足以炸平一座宫殿,原是先皇在时方士留下的遗患,后陛下初初登基之时,曾下令派他们清理,不知怎的又改了主意,就搁置在那里,不许旁人接近。
魏朝心念一转,见谢岑呆在原地,当她还在消化这个消息,他抬起手,朝后方勾了勾,两三个穿着甲胄,腰间佩刀的人抬着木板就进了门来,动作轻盈又迅速地绕过谢岑,准备将床上的尸体搬到上面。
“慢着!”
谢岑推开他们,走到床边,魏朝不知这位主子又想整什么幺蛾子,他捏了把汗,就听到谢岑道:“你们动作……算了,我来。”
“……”抬人的禁卫面面相觑,他们动作怎么了?!他们都还没碰到尸体呢!
谢岑弯下腰,那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丁点儿神采。她默默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姝妃娘娘,陆大人还在外头等着呢!”魏朝见她跪在榻前许久,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本宫知道。”
她双手穿过温谨的脖颈和腿弯,动作轻柔地像是抱住了易碎的瓷器一般。就这么抱着人,一步一步走到那张铺了白布的木板前,将她轻轻放了上去,白布一掩,彻底遮住了那恬静的睡容。
魏朝松了口气,抱拳准备离开,却见谢岑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侧。
“娘娘?”
谢岑抬起眼,眸子里的那点光亮奄奄一息:“温谨跟着我千里迢迢来到北凉,本宫连送一程的权力都没有吗?”
“没有的事。”魏朝拱手,“娘娘自便。”
他后退几步,率先出了门去。谢岑亦步亦趋跟在木板旁。因抬着尸体,禁卫军走的都是极为僻静的小道。阴冷的风穿梭甬道,那白布底下的几缕发丝便随风撩起,又轻荡荡落了回去。
谢岑目光泠泠,一言不发地跟着走到内安乐堂。
正堂中央早已备好了一口薄棺,谢岑摒退众人,将怀里的人放进棺中,又伸出手,替她理好散乱的头发和衣服,才站起身,将棺盖亲手合上。
她打开门,院子里一片阴凉,只有风在不停地呜咽,像是哭嚎一般。不知哪里传来几声沉闷而短促的开合声,又很快消融在风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