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是在自欺欺人。
那种因为她一个眼神就方寸大乱,甚至愿意去触碰危险界限的感觉……
那种陌生强烈足以让他引以为傲的理性溃堤的情感……
或许,它的名字,叫做爱。
而他,弗雷德里希·兰登,还远远未能,或者说不愿,承认这一点。
卡什莫尔母女离开后,小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窗外隐约的市声和兰登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
他觉得闷得慌,松了松自己衣襟的领口。
随后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话筒。
冰冷的塑料触感让他略微清醒,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爱琵伽跪在地上时,沉默仰望他的那双绿色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转动号码盘。接线员的声音传来,他报出了一个属于盖世太保巴黎总部、级别很高的内部号码。电话被转接,等待音每响一下,都像是在拷问他的理智。
终于,电话被接起。
“盖世太保,施密特少校。”
“施密特少校,我是国防军的弗雷德里希·兰登上校。”
兰登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权威,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那个因一个少女的眼神而心绪不宁的人从未存在过。
“兰登上校?”
对面的声音略显讶异,显然知道他的身份。
“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关于你们今天逮捕的一名嫌疑人,帕里斯·鲍德温。”
兰登开门见山。
“卡什莫尔家族的养子。”
“是的,上校。我们掌握了一些关于他与敌对势力联系的初步证据。”
施密特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也隐含着一丝“这不关国防军的事”的意味。
“我理解你们的职责,少校。”
兰登的声音沉了沉,思考了几秒后回答。
“卡什莫尔家族在巴黎乃至法国工商界仍有相当的影响力,目前与我们也有合作项目。过早地,尤其是以过于激烈的方式处理其家族成员,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连锁反应,影响占领区的稳定和物资调配。”
“鲍德温是养子,并非卡什莫尔核心血脉,但其养母,卡什莫尔夫人情绪极为激动。如果事情处理不当,可能会导致合作方产生不必要的抵触情绪,这不符合我们的整体利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施密特在权衡。兰登的理由冠冕堂皇,牵扯到占领区管理和与法国精英的合作,这确实不是盖世太保可以完全无视的因素。更何况,兰登本人的军衔和潜在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上校,您的顾虑我明白了。”
施密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保留着余地。
“我们会重新评估此案。但您知道,如果证据确凿……”
“我只需要你们给予一个更审慎的处理流程。”兰登打断他。
“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确保他的基本安全。这是我的要求。”
他没有说“请求”。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会将您的意见转达给负责此案的同事,兰登上校。”
施密特最终说道,这几乎等同于一种默认的让步。
“我们会进行更彻底的调查。”
“很好。”
兰登淡淡应道。
“保持联系。”
他挂断了电话,听筒落在支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萦绕不去,属于爱琵伽的影像和那双沉默的眼睛。
理性告诉他,这是一笔极其不划算的交易,用他自己的政治安全去换取一个对他充满敌意的年轻人的渺茫生机,而那个年轻人甚至可能真的有罪。
但心里里那股陌生灼热的情感余波未平。
他还不愿称之为爱。
为了那个沉默的凝视,他动用了自己的权威,却踏入了泥沼之中。
而这所有的所有,仅是因为他无法忍受看到她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以及无法面对那双圣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