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蓦地慌了神,挪动身子靠近,又拉开抽屉,翻来覆去地找。
没找到。
赤裸的双脚接触地面,起身瞬间,楼玉书又栽倒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用力捶了捶自己不争气的双腿,嘴唇颤抖几下,酸胀的眼眶再次蔓上水雾。
那是他和周弋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照片。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哎哟”,是隔壁的李婶。
楼玉书有赖床的习惯,周弋走后,他就给了李婶小院的钥匙,让人能自由出入,李婶是个手脚麻利的,又善良朴实,两人都很放心。
“哎哟玉书啊,你怎么坐在地上,这多凉啊,快起来。”
李婶连忙进来将人扶起坐在床上,将床头的杯子端起递给楼玉书,“来,喝点水。”
楼玉书没接,扯了扯衣服将自己身上的痕迹遮住,问:“李婶,你……”
“看你这嗓子哑得,不会是着凉了吧,快先喝点水润润,俺去给你煮些吃的。”李婶打断了他,将杯子直接塞进他的掌心,说,“小周那孩子是个命苦的,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这突然……唉,俺也心痛哩。”
“俺知道你俩关系好,但他人走了,你日子还是要过的嘛,别难受坏了身子。你是知青嘞,迟早一天也是要离开这个伤心地的嘛。”
再次被提醒到周弋已逝这一事实,楼玉书抿着唇,心口还是一阵抽痛。
手中的杯子还是温的,说明那些人离开的时间并不久,他们……
“玉书,玉书?”
李婶在他眼前晃了晃,问:“给你煮个鸡蛋面成不?”
楼玉书想朝她笑笑,却发现自己好像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浑身疲惫,他深深吸了口气:“李婶,你昨晚……”
有些难以启齿,他攥紧拳头,咬着牙一字一句问:“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我昨晚给小周烧了点纸钱就睡了,啥都没听到呢。”李婶清清嗓子,“怎么了?”
但楼玉书分明从她面上看到一丝慌乱。
他闭上眼睛,“没事,李婶你先回去吧,我想再躺会儿。”
说完,他没管站着的李婶,自顾自上了床,背对着她躺下。
凌乱的乌发下,雪白后颈被层层叠叠彰显着贪婪欲望的齿痕封印,刻骨铭心。
“那你饿着了就叫婶儿啊,婶儿给你煮。”
李婶叹了口气,摇着头出去了。
真是作孽啊。
楼玉书在床上躺了一天,却无半分睡意,只有浓郁的、即将叫他吞噬的倦意不断上涌,在黑暗中,他盯着窗外,突然很想就这么死去。
床单也是新的,那条被他洇湿,又沾染上其他男人气息的床单从他房中消失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楼玉书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混乱的昨夜。
那些人是如何玩弄他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居然头一次厌恶起了自己曾引以为傲的记忆力。
是不是做个傻子,就不会这么累了?楼玉书想。
他知道昨晚那些人都是谁。
他教过学生的哥哥,舅舅,曾对他表过白的木工家的小儿子,村头刘家那对双胞胎兄弟。
还有,昨天白日,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在他软倒时第一时间扶住他的……
隔壁李家的大儿子。
楼玉书从来没想过,他们居然会对自己起这般心思,他讽刺地笑了。
要说他足够幸运吗,这几个都不是有家室的人,至少免于他再被加上一个扰乱别人家庭的罪名,让他内心的道德枷锁没那么重。
但遭暴行的是他,他又有什么错呢?
楼玉书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这些人白日里对他关心至极,他将他们当作知心好友,可靠大哥对待,对他们送来读书的小辈也多有照料,却没想到换来的却是……
他趴在床沿,呕得撕心裂肺,似是要将他五脏六腑都吐出去。
真的,好恶心。
他两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李婶送来的吃食尽数放在桌上,纹丝未动,只吐出了一些清水和酸液。楼玉书擦了擦嘴,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只觉得口鼻像是蒙了层沁湿的布,快要无法呼吸。
周弋死在了暴雨天,他想,会是一样的感受吗?
双眸渐渐阖上,意识消散之际,小腹蓦然传来的刺痛如鼓槌一般猛地敲响,唤醒了他的神智,新鲜的微凉空气涌入鼻腔。
不,他不能死。
他肚子里还有他和周弋的孩子。
他要好好活下去。
深夜时分,楼玉书抱着周弋的衣物,疯了似的又哭又笑。
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周弋的未亡人又死去活来了一次。
7.
周弋不在了,无人再给李婶报酬,在楼玉书的再三坚持下,李婶不再继续为他提供生活上的照料。
他要学着自己养活自己,还有他们的孩子。
他一个人吃得简单,但手生,一开始做的不是半生就是糊锅,苦涩难以入喉,他也都吃下去了。后来熟能生巧,竟也做得像模像样,只是那纤细十指上烧烫伤,刀伤,若是周弋看到了,定会心疼得整宿睡不着觉。
但他不在了。
楼玉书计算着家里剩余的银钱粮票,周弋出行前说是要先进一批货看看,带走了大半,剩下的虽也够他花个一年半载的,但要养个孩子,还远远不够。
强打起精神上完课,楼玉书去村里开了副安胎药,是学徒帮忙煎的,他带回家喝了,喝完觉得自己好些了,开始尝试给自己煮点吃的。
其间那几人多次想要帮助,但楼玉书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拒绝了,他并不想看到他们。
但当晚,他的院门再次被人打开。
像是看准了楼玉书第二日没有排课,男人们压着他,又是一夜荒唐。
翌日清醒过来,这次,他发现自己的接受程度居然比第一次时高了不少,但仍抱着痰盂吐了出来。
等他起来时发现,院中多了些米粮,还有些生活用品,楼玉书盯着这些东西,只觉得刺眼。
这算什么,嫖资吗?
周弋的遗产还够他花,于是楼玉书把那些东西都扔了出去。
他换了锁,但没用,无论多么复杂的锁,都很快又被撬开;学着周弋教他的设了陷阱,见了血的男人却更狠了,他在恐怖的暴行中几欲濒死,眼球泛白,浑身湿漉,最后轻轻吹一口气,都能激起他的颤栗……
也想过搬走一段时间,最远跑到了镇上,但刚在招待所住下,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周家那张、周弋搂着他翻来覆去滚过,又被其他男人污染了的炕。
不是没想过揭发,但隔壁李家是村长的亲戚,而他能否合格,期满回家还得靠村长的评价。
楼玉书没办法了。
每当有男人夜晚进他的房间,第二天就会有嫖资出现。没错,他叫那些东西嫖资,第一次收下后,发现自己的良心并没有遭受到太多谴责,用起来也就更心安理得了。
毕竟,他不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换的那些东西吗?
有时他甚至还会苦中作乐地想,还好有这几个令人厌恶的男人日日纠缠,才能让他不再觉得周弋去后的夜晚冷得刺骨……
多么讽刺啊。
白天,他看着牵着小孩来的、披着人皮的禽兽,笑意浅淡;夜晚,他又成了他们的雌兽,婉转啼鸣。
他瘦,并不显怀,米面粮油,鸡蛋肉糖源源不断流进他的院落,也只是小腹微隆。夜色是最好的伪装,男人们也只当他最近养胖了些,身上长了肉。
好在孩子也争气,天天坐船也没出事,没给他添负担。
只是z狠了时,楼玉书也会捂着小腹保护着,蹙眉让他们慢一些,自己受不住,也尽力不让孩子太难受。
但很快,这种欲盖弥彰的平静也被打破。
某日,楼玉书按照安排前往小学,去到教室才发现空无一人,他皱着眉头,找其他老师询问,人人却都移开了视线。
他不曾照过镜子,怕看到里面那张脸染上的陌生情绪,也就并未察觉他身上发生的变化。
愈发饱满的胸脯将衣领撑出丰盈弧度,走路时不自觉摆动的翘臀,依旧纤细的腰身,耳后若隐若现的红痕。
长了的头发被簪子挽起,从背后看去,俨然是□□一般的身型,包裹严实也挡不住的风情。
要说以前是沾了露珠的水仙,是皎皎明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现在则是熟透了的蜜果,沉甸甸的坠在枝头,惹人采撷。
最后去找了村长,这才明白是不让他继续任教了,也不用他做工,他会给楼玉书合格的评价,让他在家待着不要乱走动就行。
楼玉书自是不肯,追问深了些,村长叹了口气,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个意思:家长嫌他品行不端。
这是最委婉的说法了。
有伤风俗,该被烧死才好,这才是原话。
读了一辈子书,却换来这么个锥心蚀骨的评价,楼玉书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再回过神来时,剪刀已经刺进了脖子,雪白颈项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线。
只消一寸,就会刺入动脉。
但他刺不进去了。
楼玉书终于心死。
周家的大门再也没关上过,夜晚,男人们心照不宣地进入,又餍足地离去,而白日,院子里则会摆满各种嫖资,他有了喝不完的麦乳精,擦不完的雪花膏,留声机,自行车……
而自从发现沿路遇见的三姑六婆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李婶从帮他呛嘴回骂到沉默,送给她家刚生完小孩的二儿媳妇的几桶麦乳精也被扔回院中,尽数喂给了大地后,楼玉书就再也没出过门。
就这样,楼玉书被几人共同豢养在了他与亡夫的家中。
8.
日复一日,被浇灌久了,楼玉书整个人散发出别样的风情,一举一动都叫人脸红心跳,欲念横生。
他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看书,听到异响,挡住唇朝院外望去,眼波流转间勾魂夺魄,惹得悄悄跑来“禁区”看他的半大小伙子臊红了脸,顶着帐篷回家,被各自的娘提着脏了的床单,捏着他们的耳朵一通臭骂。
骂他们去哪儿不好,跑去看楼玉书那个狐狸精,骂他臊皮,连小娃娃都勾引。
楼玉书起初听到这些流言蜚语还会难受,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
他都快忘了上一次难过是什么时候了,也或许是他那日并未活过来,现在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的,也就剩下他腹中的孩子 ,和这一副脏透了的躯壳。
熟透的果实只消轻轻一碰,就会立刻坠落在地,砸成一滩烂泥,又被苍蝇围绕着吞食殆尽。
他是那颗果子,那些男人们呢?
楼玉书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轻哼出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的肚子越来越大,藏不住了,恰好这时,同届下乡的知青家中有关系,悄悄送来了即将恢复高考的消息。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但楼玉书也知道,那些会在情事间,趁他高潮失神时悄悄打探他意愿的男人们,是不会放他离开的。
锁在这幅躯壳久了,灵魂也沾染上了污浊,他想,是时候该结束了。
于是他开始主动,却只对其中一人逢迎求欢,叫得柔媚婉转,“情到深处”时还会软软地唤他老公,被其他人碰时却反应平平。
平衡被打破,最先遭殃的自然就是那个得他“深爱”的男人,他被踢出战场,像是他们联手除掉周弋那般,将人驱逐出了村子。
但少了一个人自然不够。
狗咬狗,最后胜出的才能够讨得主人欢心。
他主动暴露自己怀孕的事实,隐瞒了年份与生父,于是()事暂歇,轮番上阵变成了每晚只有一个男人进入房间。
搂着他的腰,不()爱,只是将他抱在怀中,即使楼玉书无数次感觉如铁炙硬,也很快会被男人挪开。
但饱食过的身子根本受不得饿,他偶尔食欲上头,就会主动同一人.,抱着他的脑袋索取,又带着满身气息在第二夜时拒绝另一人。
就这样,在男人们强大的妒忌心下,一个又一个,接连出局。
当只剩下最后一人时,楼玉书自然地紧紧搂住他,哭喊道:“李大哥,我就知道是你。”
他说:“第一天晚上你碰我时我就知道是你了,其实……那天你扶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人好,想跟你亲近,但我害怕,怕你觉得我刚死了男人就喜欢上你,怕你觉得我是个水性杨花的,所以一直不敢反抗他们。”
“现在……现在终于只剩下我们了。”
李琰身上还带着伤,被他一扑差点痛呼出声,很快就被他的话慑住,从惊讶到狂喜。
“真……真的?”
“当然了。”楼玉书将脸埋在他怀中蹭了蹭,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孩子配合地踢了踢,“我算过时间了,是你的。”
农忙或是男人外出有事时,楼玉书也曾清净过一段时日,最多只有两人一起。
他尽力去想那些和周弋在一起时的美好时光,却悲哀地发现怎么都记不起来了,只能去想那些狂乱的()爱。
脸颊泛起令人生津的红晕,楼玉书露出一道羞赧笑容:“李大哥,我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体质特殊,只有真心爱一人时,才会有孕,而现在……”
他惊呼一声,被欣喜若狂的男人高高举起,又紧紧搂在怀中。
“太好了玉书,我要做爸爸了!”
李家在镇上也有亲戚,楼玉书以孩子得在好点的环境出生的借口,哄着李琰拿到结业合格证后,搬去了镇上。
李琰经人介绍,找了份工资更高的工作,成日忙得脚不沾地,但只要一想起楼玉书,想起他那温柔的、泛着奶香的柔软身子、想着他肚子里自己的孩子,也就动力十足。
而楼玉书也趁着空闲,认真复习。
孩子出生的第五个月,楼玉书拿着大学证书,抱着孩子踏上了前往燕京的火车。
*
五年后,初雪时分,他牵着孩子在街头散步,陡然看到了那个只出现在他梦中过的身影。
“周……周弋?”
“娘、哥哥,你在叫谁啊?”
楼玉书身形僵直,不敢置信地捂着唇,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淌,被奔跑来的男人紧紧抱住。
“抱歉,我来晚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