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哥哥,谢谢。我会平安回来的,你到时候准备好糕点等我。”
斐慈依依不舍道:“嗯,快去吧,早去早回。”
和斐慈告别后,无妄跟着邵恩光去马棚取马离开。听恩光师兄说,那骨鸣山就在西南不远处,若是不出意外,日落前就能到。且那山脚下有一个小客栈,见完师尊后去那客栈借宿一宿便好。无妄一边哼歌一边听,心里很是畅快,毕竟他最信任恩光师兄,师兄怎么安排,他便怎么去做。
骨鸣山虽然不远,可是一路过去还是花了些时间。马儿像飞一般在弯曲的道路上跑着,越往骨鸣山跑去,路上越是萧萧,直到山脚下,已是空无一人。
“恩光师兄,你不是说山脚下有一个客栈吗?”无妄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来到溪边饮水,顺道让灵鸢去附近找找客栈踪影。
邵恩光缓缓道:“兴许生意不好,已经闭店了。无碍,晚上我们找个山洞凑合一晚吧。”
无妄心里有点毛毛的,毕竟一路上他听见不少路人讨论骨鸣山的传说。本来他对鬼怪之事并不惧怕,可路人们越讲越玄乎,他回想起来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无妄俯身轻抚马儿颈上鬃毛,回想着方才路人说起骨鸣山的过往——
骨鸣山间有一山谷,连接凌霄东部和西部的古道都在此交汇,因此是兵家必争之地。在二十多年前,朝廷与山上叛军在那狭窄的山谷甬道历经了一场大战,那天罕见地下了一场大暴雨,十万大军顷刻覆没,可谓是尸横遍野。朝廷的援军赶到后,很快将叛贼一一解决。为图方便,胜方将尸体全数推人山谷的溶洞中,以垩灰覆之,无暇一一点清每个士兵的身份。
此后每个阴雨天,山民都能在山上听见士兵们的哀嚎声,晚上甚至还会有轰隆隆的车轮声和哒哒的马蹄声,惊得山民无法入睡。有一些胆子大的山民会挑着灯去大路上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见路上有一批发着青绿色光芒的军队路过,战马见了人还会拼命地嘶吼,一点也不怕人。马儿离开后,山民远远就能听见阴森的兵器交接之声,乒乒乓乓的,惊得让人合不拢嘴。久而久之,山上就没有人住了。
还有山民说:“我祖父当年是村里的打更人,他就是因为胆子大,和那些士兵搭了话,结果却送了命!听家父说,那些士兵面色苍白,四肢僵硬,与人对话时,眼珠子和舌头都竟然掉了下来!祖父就是看到那些阴兵的模样,才会吓得浑身发热,三天三夜下不了床,最后直接撒手人寰了……“
“骨鸣山是绝对不能去的,那里不光是夜晚会闹鬼,就连那些八字不够硬,身子弱的人啊,大白天都能看到鬼!前阵子我家内子生病,我冒死去那山上摘药草给她,谁知道就看到山上的阴兵在打架。两个无头鬼拿着铁枪在那互挥,把我吓得啊……我拔腿就跑,结果感觉脚上被什么东西抓着了,我低头一看,正是一只断手在扒拉我的脚踝!!“
“哎,常言道,去骨鸣山者,十人去,九不还!”
……
无妄方才和恩光师兄在路上遇到一个茶亭,里面的茶博士和路人绘声绘色地聊着骨鸣山的事迹,把无妄吓得面色苍白,可恩光师兄却似乎像没听见似的,兴许是师兄来之前早就知道这儿的传奇故事,加上师兄本就成熟稳重,因此面上并无波澜。无妄思忖道:“恩光师兄真厉害,我也要渐渐勇敢起来,不能像个孩子一样了。师尊把苍宿阁交给我,我又怎能被几句鬼话吓到?”
马儿喝完水,无妄也从之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骑着马儿与邵恩光并肩来到骨鸣山下,可二人身下坐骑却忽然大力挣扎,似乎要摆脱嘴上衔铁,呼噜噜地嘶吼着。
“走,玄星。怎么不听话了?是想主人了吗?明天就带你回去见他,别怕,乖乖……”
无妄飞身下马,温柔抚摸玄星耳朵。玄星是斐慈的御马,通体乌黑油亮,一日可驰千里,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它乖巧温顺,是斐慈的成年礼之一。斐慈想要无妄快些回来,因此将御马借于无妄。平日里无妄常常与斐慈共骑此马,深知它品性纯良,如今竟然如此乖戾,心想玄星可能是第一次和自己单独出门,误以为斐慈不要它了。
玄星听完点点头,似乎是听懂了一般,可不管无妄怎么拉扯,玄星就是不肯往山里迈出一步。无妄有些生气,毕竟再不上山,天很快就要黑了。关于骨鸣山夜晚的传话,再度在无妄耳边响起,他浑身一颤,用力扯着玄星往山上迈去。
“哼哧哼哧——”玄星这样一叫,引得邵恩光的马儿也一起叫了起来,它们的叫声异常尖锐,惊得乌鸦四处纷飞,引得远处的野狗也汪汪吠吼。
无妄此时心想道:“看来这山上真的很邪门,师尊曾经说过,这些小生灵可以见到人们看不见的‘东西’,例如……鬼魂之类的。兴许这山上到处都是鬼,所以玄星才不敢进去。那没有办法了,只能将玄星留在这儿,这连个人影都没有,玄星应该不会丢的。若是玄星不见了,慈哥哥虽不会怪我,但肯定会难过的,我不想他难过,我得把它栓牢一些!”
他将玄星牢牢捆于树旁,又折了几个带着嫩叶的树枝和摘了几个野果放在它面前,俯身温柔道:“玄星,你在这里等着我,哥哥办完事就来接你。你千万不能跑掉,要乖乖的,知道吗?”
邵恩光见到无妄对一匹马如此怜爱,一时望得出神,直到无妄来到邵恩光身旁才晃过神来,他忽地后退几步,像是有所防备似的,“你要做什么?”
无妄一边将缰绳围绕在树上打结,一边细声回道:“我?帮师兄把马儿拴好呀!我们该上山啦~马儿们胆子小,不愿上山,我们也不能强迫它们是不是?“
“嗯……走吧。”邵恩光侧头沉吟,又补充道:“那些不过是用来代步的马儿,你何必对它们那么好?”
山路难行,无妄牵着邵恩光快步前行,抿嘴一笑道:“师尊说过,万物有灵,我们与马儿一样,都是天地之灵,无高低之分。它们不愿意做的事,我是万万不会胁迫它们做的。师尊的教诲……师兄你胆敢忘记?待会见了师尊,可是要挨板子啦。”
想到一向稳重可亲的恩光师兄要被师尊打手心,无妄低头偷笑,俊丽秀绝无法可譬。邵恩光轻咳一声,挣开无妄的手,默默走在一旁,轻声道:“我自然记得,只是许久没与你相处,对你有几分好奇罢了。走吧。”
步行数里,两人走得微微发汗,无妄停下脚步抬袖揾了揾额头细汗,谁知面上却忽然越发湿润,细细感知之下,原来是下毛毛雨了。
无妄比邵恩光要高上一些,他高举着手给师兄挡雨,礼貌说道:“恩光师兄,这山上下雨了……不过幸好雨势不大,我们走快些,山顶就在前面了。我看见前方似乎亮着赤红色的光,师尊的仙踪应该就在那儿。”
邵恩光微微笑着:“呵呵……是啊……走快些吧。”
阴雨绵绵不绝,让本就不明朗的天色黑得比平日里更快了。无妄越往山顶走去,越发现那红光似乎不太寻常。拨开层层密叶,无妄发现那红光竟来自天边诡异的血月!无妄惊得如银针刺穴,“嗤”地一下在背脊炸开一团烟花,浑身一麻。他之前从首座嘴里听过:若是红月当空,必有天灾降世!
莫非空明趁着自己与慈哥哥分离,又想做些什么怪事?不过此山本就诡秘,兴许只是幻觉而已……无妄深呼吸一口气,想道:“要赶紧和师尊见面,得师尊秘法才行。害怕是没必要的,我不能浪费时间了……”
越往山上走去,雨滴渐渐化作鹅毛大雪,滴落在无妄领口里,冻得无妄身子一颤。他紧紧牵住邵恩光的手,只觉二人体温越发冰冷。他本就怕寒,现在更是感觉走不动路了。可邵恩光却走得飞快,似乎很习惯这样的天气。无妄心想道:“术山本就高寒,再加上师兄本就体质好,待会马上就能见到师尊,他一定是心里很兴奋才是。不过他怎么摸起来那么冷呢?”
无妄再往山顶走去,只听见四周传来密密的脚步声,他皱眉放缓了脚步,心想现在那么晚,兴许是遇到阴兵借道了,此时必须要让道才是。可过了一会儿,他竟听见一鼓喜气洋洋的鼓乐声,似乎是有人在办喜事。可这是禁山……怎么会有人大晚上在骨鸣山嫁女儿呢?无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鼓乐声落了之后,便是凄然的唢呐声响,无妄再从灵鸢眼前望去,山顶已是白茫茫一片。他咽了咽口水,冷汗已经浸透整个背,他佯装淡定挥袖,想将山间浓雾拨去。
渐渐地,于山路尽头,雾气弥漫处缓缓浮现两队“人影”——
左道是喜气洋洋的红,右道则是凄然孤苦的白,两队人马冲撞在一起,俨然不似人间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