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轿帷随风翻起,只见花轿里空无一物,唯有一套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凤冠霞帔和锦衣红裙,而红色的绣花鞋却少了一只。风再起,轿帷再落,那还给鬼新娘的绣花鞋已悄然消失在花轿前。
鬼新娘:“谢谢公子……公子可否再帮妾身一个小忙?”
无妄心知鬼新娘似乎没有恶意,便点头道:“姑娘请说。”
鬼新娘的声音最开始娇媚如蜜,可到了后来,却粗厚低哑得如同一军之将:“公子……前方有人挡了妾身的路……公子可否为妾身主持公道……?”
无妄吓得面上变色,话都说不出口,忽然路边紫影一闪,僵尸状元郎双手将棺盖举起,手腕急转,那棺盖如同陀螺般旋转着,令整片山野都弥漫着河底的腥臭味。僵尸状元郎一边转动手腕,一边厉声叱道:“你的丈夫为姓叶的办事,我定然是不会让你的。想要入黄泉路见你心上人,得先过了我这关!“
无妄一下子就明白了。正所谓红煞勾魂,白煞索命。这红白交错处,便是阴阳两界交汇的地方。他们红白两队,鬼新娘是征夫之妻,而状元郎则是叛军之师,两方势力生时已斗得不可开交,死后更是谁也不让,竟每日定时定点领着各方鬼魂徘徊在此,引得百姓日夜惊恐。
他心想道:“邪鬼、厉鬼,其实也只因生前经历了极度不甘心的事,导致死后怨念深重罢了。他们先前也不过是活生生的人,皆有喜有悲,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兴许他们的家人做梦都想梦见他们,我定不能因为他们死得凄惨,就对他们如今的样貌心生惧怕与不敬。”
一直没出声的邵恩光此刻忽地开口:“无妄……无妄……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处……你一生凄苦伶仃,无父无母相伴,生来双目失明,实是可怜。不如随师兄共赴奈河,一起投生转世,去一户好人家,忘却今生烦忧。“
无妄大吃一惊,好似给人点了穴道,竟动弹不得,最后凄然道:“恩光师兄……原来你一直这般看待我吗?我还记得小时候师兄曾鼓励我,说我冰雪聪明,是习武能手……原来在师兄心里,我竟是这般可怜?“
忽然间,怨风肆起,刮起片片白纸,遮蔽了灵鸢双眼所视。不过少时,白纸纷飞而落,灵鸢睁眼再看,无妄只见邵恩光双眼泛白,那本来朗若流星的双目竟一点黑仁都见不到了。邵恩光愣愣往前走去,膝盖以下的裾摆竟洇湿一片深色,他前方似乎真的有一条奈河,领着他向往生路引去。
无妄暗暗心惊:“恩光师兄是怎么了……他是不是被邪灵附体了?不行……他方才说的话我不能放在心上,要想个办法救下他才行。”他反手转剑,快速用剑柄在邵恩光身上点了几下,邵恩光登时动弹不得。随后无妄解下头上纱带将邵恩光双手双脚绑起,正气凛然站在红白双煞中央,捏起剑诀蓄势待发。
他没有信心能将这怨气极重的两队人马打赢,他虽能斗得遍天下活人,可说到降魔,他连入门都说不上。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他忽地想到自己虽无父无母,可数年来自己与苍宿、桦娘日夜相伴,早已和家人无异,再加上阁中大小同人亲如手足,怎称得上一生凄苦伶仃?天地虽茫,愁怨虽生,可所逢之人无一不对自己极好。如今唯一遗憾的,是今日若未能平安归去,便无法陪同慈哥哥解决梦疫一事,今后再难与慈哥哥并辔齐驱踏红尘。莫非和他要做并蒂莲、连理枝,要等下辈子了么?想到这里,他毕生所怨所愤,尽数从胸膛喷涌而出,竟哭得整个蒙眼布都染湿了。
人身上本有三把火,分别落在头顶、左肩和右肩。这三把火会随着人的体质和心情时强时弱,若受到惊吓或是心情抑闷,也容易将身上真火熄灭。如今无妄哭个不停,体内的三把真火渐渐虚弱下来。
二鬼趁虚而入,渐渐逼近——
左侧阴苦女鬼手挥红绫飞扑而至,右侧紫胀水鬼则抓着沉重的棺盖疾跳疾翻。无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当他们是活人那样对付就好。他挥剑横扫,以一敌二,只希望这把桦娘亲手铸造的无陵剑能为自己多添几分无畏。
哪知女鬼所持的红绫竟像活物一般,忽地在空中转弯,直接将无妄手中宝剑卷起抛飞扔至百丈之外,无妄正想去找御敌神器,忽感鼻间一阵恶臭——原来是水鬼的棺盖已至面前几寸!无妄赶紧运功于腕,大力将棺盖击飞数丈,这才逃过一劫。
经此变故,无妄只觉手掌热辣辣的疼,好比刚刚摸到的并非是湿漉漉的棺木,而是从业火中摸了一把,整个手掌像灼了般,竟疼得钻心!
他朝手心吹了几口气,快速揉搓几下冰冰冷冷的耳垂,心中思索接下来没了无陵剑要怎么办。他暗暗想着:“我身上虽还有匕首、暗器还有弓箭,可是这些对鬼怪真的有用吗?哦——对了!”
无妄倏忽想起自己还有一件对付鬼怪的宝贝——那便是银麟寺未迟大师借给自己的金莲降魔杵。那金莲降魔杵可降万恶,对付这两个恶鬼肯定轻轻松松。再加上自己身上有首座送自己的凤凰骨珠链和斐慈给的圣僧佛珠,那些鬼再厉害也拿自己没办法。
想到这里,无妄豁然开朗,气定神闲起来。他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带着爱己之人的仁爱在此顽强御敌,一时勇气倍增,心头的真火于体内燃得猛烈,让二鬼不敢向前。
万籁俱静少时,一切宁静却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
“旺旺儿——莫要担心,桦娘来了!“是桦娘!
“旺旺儿,还有我,你瞳姐姐来救你了——”还有重瞳娘子!
“无妄,你还好吗?你在哪?”是慈哥哥!
慈哥哥来了,那看来丹枫他们应该也来了!无妄心头一热,心境宛若枯木生花。无妄想道:“他们为我深入险境,这份情谊……实在无以为报……“
“我在这里!桦娘!瞳姐姐!慈哥哥!”无妄大声吼叫,又派出灵鸢引路,一行人很快来到无妄所困之处。可就在一行人即将踏入无妄所在的泥地时,走在最前面的邓英桦却“咚”地一声撞到了什么,紧接着走在后面的斐慈也被撞到了头,疼得嗷嗷直叫。
重瞳娘子谨慎朝前摸去,只发现身前有一道冰冷的“墙”,只是那道墙无法用肉眼所见,却能实实在在的阻挡肉身。
西岑不信邪,抡起佩剑狠狠劈砍,可刀刃却在碰到前方时瞬间蹦出火星,仿佛砍中的并不是空气,而是天外飞星。更骇人的是,剑锋划过之处,瞬地撕开一张张血肉模糊的人脸,龇牙咧嘴朝西岑咬去。
重瞳娘子赶紧抓住西岑往后退去,微蹙秀眉道:“这是鬼遮账,唯有鬼物才能自由穿梭,你再劈下去也是徒劳。“
无妄瞬间心如死灰,一时恻然欲绝。可他心想道:“桦娘和慈哥哥爱我之深,怜我之切,今日决不能让他们看到我死在这儿。我哪怕断手断脚,也要留着一条小命出去。况且恩光师兄还有危险,前方哪怕是十八层地狱,我也要闯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