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本以为凌霄的风波已经平定下来,可就在当晚,山民的呼喊把他的念想撕碎了。莫非爹爹的牺牲,竟是白费的?
“来人啊——救命——”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喊声划破山间夜空,无妄提着师尊给自己的铜镜,急忙提剑狂奔。
他迅速找到山民,进屋将铜镜放到久睡不醒的老者额上,铜镜很快映出老者所在的梦境——空明确实在里面作恶。
无妄瞳孔骤缩,寒意直窜脊背,“不可能……不可能……空明应该死了才对……我爹他……”
“什么空明?什么爹?你在说什么?你贴了个什么玩意儿在我爹头上?咦?你怎么把我父亲关在铜镜里了!你是太微国派来的妖怪吗?”山民从未见过能够映出幻梦的镜子,吓得赶紧举刀提防。
无妄不敢在凡人面前展露铜镜的妙处,双手抱拳求道:“这位大哥,晚辈通晓一些南域医术,可将令尊从梦疫中救出。可这秘方从不外传,大哥若是想要救下令尊,请移步到外面候着吧。”
山民冲到榻前,将无妄拦下,“我怎么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行,我要去山里找郎中来!”
无妄眼见铜镜中的空明就要追上老者,实在是不敢再拖,可他又苦于不懂得如何与他人沟通,方才为了瞒过铜镜一事撒谎,已经耗费了无妄诸多心血。如今无妄急得满头大汗,怎么都想不出新的谎言。
斐慈“唰”地一下推开门,穿着一贯少见的宝蓝色锦衣进门,礼貌作揖道:“这位大哥,在下身旁这位小兄弟别看他年纪轻轻,他乃是东宫的御医!今日太傅在此山清修,听闻此处有人呼喊救命,特意派在下与他过来略尽绵力。若是这位大哥觉得我等唐突,那……”斐慈抓起无妄的手假装要走,面上戴着几丝担忧的神色道:“那就当我们方才冒昧打扰了。”
山民见几人要走,犹豫半晌才开口道:“刚刚是在下不对!家父就拜托各位了!”说罢他抱拳离开,无妄确认山民已走远数丈,这才钻到镜子里追杀空明。斐慈则把守在铜镜之外,以免山民反悔回来,泄露了天机。
进入铜镜,无妄嗖地一下飞到空明身前,抡剑直劈,狠狠往空明身上砍去,吓得梦中老者边跑边求饶:“这位少侠你又是谁?请放过老夫吧!”
无妄染了浑身戾气,如疯了般往空明身上打去,“你一直使唤我爹做事,可是以我为威胁?”空明化作一缕虚烟躲避无妄毫无章法的剑法,阴笑道:“呵呵……是又如何?”
“你为何会安然无恙?你与我爹……不应该是同生共死的关系吗?”无妄紧追。
“如果早几天那确实如你所说……但如今本仙已吸食上万人的精气,早已修为大增,他想要以命换命?不可能的了,哈哈哈哈……”空明狂笑不止,惹得无妄内心更是大乱,抖起剑光猛闪。无妄嗖嗖猛劈,紧紧逼近,斗了十多个回合仍不分胜负。
他俩再打了三四个回合,空明终究是显露出一丝疲态,本想转身就跑。可无妄却使出重瞳娘子教他的捆祟术,一把将空明困于红绳之内。
“你想跑哪去?”无妄拿出从仁一大师那儿借来的金莲降魔杵,几欲一举刺入空明的胸口。虽然这幻梦中的空明只是分身,但金莲降魔杵神力无穷,即使击中的只是分身,也应能对空明造成伤害。
就在刺入空明虚影的那一瞬间,空明竟虚晃着身影,飘飘乎飞到了天空。无妄气得咬牙切齿,这才明白之前师尊叮嘱自己一定要平心静气的原因——除魔之术必须在心无杂念的时候,方才有效。
无妄气得大力跺脚,疼得脚板底都发麻。随着空明离去,老者的恶梦渐渐消散,无妄的魂也再度回到老者榻前。他晃了晃神,仍然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斐慈见状大约猜到了几分,他牵起无妄手腕,拉着无妄与山民告辞,匆匆往马车上赶去。
“无妄,你尽力了……现在很晚了,有什么事情都好,我们明天起来再解决。”斐慈见无妄面色煞白,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心里刺刺地疼。自然不敢再追问铜镜中无妄与空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若是他想说,定会主动开口。
无妄当晚虽一句话都没说,可他在马车上宽了衣,便一头扑进斐慈怀中,呜咽得像一只可怜的小兽。斐慈隔着薄薄的中衣,感觉到无妄身上一阵阵地发寒。他命丹枫取来几个手炉放入香衾,无妄身上这才有了活人的体温。斐慈不愿无妄难受,细心为无妄挽好额间碎发,故意捏捏无妄的脸说道:“你莫要担心,江临已经和我说过了,梦疫一事……定有一个好的结局。”
无妄听到此言,这才止了哭声,揉揉酸涩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无神地追问:“真的么?你怎么没早些告诉我?是不是慈哥哥你自己编的?”
斐慈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此时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我是一国储君,怎么会作撒谎这等荒唐事呢?说出去不是让别国笑话嘛!”其实斐慈心底里想的是:“如今只能撒谎先稳住无妄的心情了,此事若是不成……也没有机会让别国笑话我了。”
无妄轻轻应了一声,实在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不过多时,天就亮了。斐慈醒来时,香衾中空空一片,就连余温也一并随着冬风散去。
斐慈接过丹枫递来的漱口清茶,急忙问道:“无妄呢?他去哪了?”
丹枫回避斐慈的眼神回道:“少侠他……他去打水了。”
斐慈起了疑心:“打水?最近的小溪就在旁边,若只是打水,怎么会半天没回来?”
夕岚在旁补充道:“天还没亮,我就看见无妄少侠往冥泉峡的方向飞去了。夕岚想,少侠应该是去找师大将军的遗骸去了……夕岚已经去追他了,可他的轻功了得,夕岚实在是追不上……”
斐慈叹息道:“反正我们也要回到冥泉峡放火药,快上马追上他吧。他一个人行动,肯定很危险。”斐慈知道无妄武功高强,但他总归是个盲侠,若是灵鸢不听话跑掉,无妄也许容易遭受空明的袭击。他已经答应了桦姑会将无妄平安带回,那就一定不能食言。
回到冥泉峡,斐慈见到无妄一个人站在槐树下,对着天空大喊:“小鸢,小鸢!你在哪呀?快回来,别闹了!”
斐慈见了心里一紧,踩着厚厚的雪来到无妄身旁,一把抓住无妄早已冻得像冰块的手,“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也不等等我?你可知道,我多担心你?”
无妄被斐慈一连串的质问唬得不敢出声,再加上冻得身上哆嗦,话都说不出来。他怔了一会儿,感受着斐慈手上传递而来的体温,讪讪道:“慈哥哥……我本想替你解决完凌霄的事,再去想自己的事情。可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想着爹爹的遗骸要是被老鹰吃了怎么办……我的师尊已经升仙离开人间,亲娘大抵也已经出了意外。我若是不带着爹的尸骨回去,那就太不孝了……”
斐慈安抚无妄道:“我知道,你想把他带君靖山,和桦姑在苍宿阁度过余生对吧?”
无妄被斐慈说中心事,藏不住激动抓住斐慈双手道:“慈哥哥,你真了解我!可是小鸢太调皮了,竟然在这个时候飞走了,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它。还不小心迷了路……”
斐慈拉着无妄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塞给他一个手炉让他先暖暖身子,“你先歇一会儿。我去让崔卿准备火药,我们直接走之前进万神庙的路,直接把万神庙炸了就好。”
无妄露出满脸惊讶不敢相信的表情,“可是那些大臣们不是说要保留那个什么矿吗……”
斐慈伸出手臂揽住无妄,面上泛起忧郁和无奈,道:“不用再去管什么铻矿了,再等下去,太微和天黎真的要攻打过来了。如今梦疫肆虐,是我凌霄最艰难的时候,即使能留住铻矿,也不能保住凌霄了。”
无妄不清楚四周有多少人,羞得双手不知道应该往哪放,他只能似懂非懂点头,若有所思道:“慈哥哥,既然你要进去炸山,我去帮你。”
“不行,小鸢不在身边。里面对你太危险了。”斐慈摇头。
无妄准确无误拉住斐慈衣角,道:“你忘了之前是怎么躲过乌鳞蝙蝠和河里那些会发光的水蛭了么?要是没有我,你们早被那些异兽吃掉了!”
斐慈无奈道:“那好吧,那我们先去把小鸢找回来。兴许它只是渴了饿了,想要去找些东西填饱肚子。”
西岑顺着小溪的方向学着鸟叫找灵鸢,而丹枫、夕岚也到处往果树扎堆的地方寻找灵鸢的身影。斐慈命人看好无妄,也提剑四处去寻灵鸢的踪影。
过不多时,斐慈在冥泉峡的入口找到了灵鸢的白羽。他将白羽捡起,又“啾啾”叫了几声,灵鸢果真从石髓后飞了过来。它跳到斐慈身旁的小石髓石上,一边嘶吼一边朝岩洞深处扑腾翅膀。
斐慈有点猜不透灵鸢的意思,但他还是耐心俯身摸了摸灵鸢头顶白羽,“小鸢,你这是希望我们进去还是别进去?进去就喊一声,别进去就喊两声好不好?”
灵鸢跺着爪子,嗷嗷喊了两声,快速眨着它血红色的大眼睛。
斐慈心想道:“兴许小鸢知道此行危险,因此故意逃跑,不愿让无妄受伤。就连鸟禽都知道要保护主人,我竟为了国家,将无辜的无妄卷入这场意外,我又哪有资格去谈爱慕无妄呢?”
因害怕灵鸢的爪子刺伤自己,斐慈只是将灵鸢整只抱起,步履沉重地走到无妄身旁,“小无妄,我找到小鸢了。它不想让你进去,它是仙兽,也许它预知到了一些我们不清楚的危险……你还是在外面等着吧,我带人进去,然后直接在洞口点燃火药就好,这样大家也不会被乌鳞蝙蝠和萤火水蛭所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