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远轻笑了起来,拍拍身边的位置,“别站着了,坐,再陪我喝两杯。”
“别喝那么多,等会儿你又睡不着了。”姚帆虽这么说着,却已落座。
老宅平日只余楚老爷、明薇与几位老仆,虽子女常来探望,到底少了些生气。
此刻厅内三代同堂,电视机里的戏曲声混着笑语,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楚颂环视一周,不见谢棠。
楚礼轻笑道:“在院里……”
他话还没有说完,楚颂已快步穿过走廊。
月光混着廊灯,将两道身影投在青石板上。
明薇正指着丛墨菊说什么,谢棠微俯身时,发丝垂落肩头。
楚颂将臂弯里的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
谢棠惊得直起身,转头见是他,眼底的慌乱未散,倒映着月色像受惊的鹿。
这般模样与她平日冷静自持的律师形象相去甚远。
楚颂不禁放柔声音:“吓到你了?”
明薇含笑看着儿子为媳妇披衣的动作,“阿棠对花懂得不少呢。”
谢棠拢了拢肩上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我妈妈喜欢花,以前的院子里尽是康乃馨与芍药。”
明薇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道:“阿颂,我好久没见你谢阿姨了,是不是安排我们见个面啊。”
“好,我尽快安排。”楚颂应得干脆。
明薇满意地点头,临走时注意到谢棠微红的耳尖。
等脚步声远去,楚颂低声问:“回去吗?”
谢棠仰头看他,月光在睫毛下投出细影,“回家?”
“明天才回家。”他向前半步,影子完全罩住她,带着她往回走,“是回房。”
谢棠蓦地攥紧外套,“那今晚是要一起睡?”
“不然呢?”楚颂停下脚步,低头时看到她绯红的耳垂,“我妈和你说了什么?”
她垂眸数着青石板,“很多。”
“比如?”
谢棠偏头作思考状,发丝扫过他肩线。
楚颂忽然凑近:“要想这么久?”
夜风送来她身上淡淡的橘香,混着方才外套沾染的木质气息。
谢棠抿唇不语,她总不能说,明薇其实在教她怎么辨认楚颂口是心非时的微表情。
-----------------
夜渐深,谢棠洗漱完躺在楚颂的床上,辗转反侧。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索性起身,目光掠过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
指尖刚触到一本看似书籍的册子,谢棠才发现是相册。
正想放回,一张泛黄的照片从缝隙中滑出。
照片里,她爷爷身旁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的手里攥着根糖葫芦,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是幼年的自己。
十八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轰然倒流。
谢棠抚上照片里爷爷的脸颊,那些被岁月冲淡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爷爷温暖干燥的手掌,老宅院子里飘落的海棠花,还有总爱偷偷塞给她的麦芽糖......
“阿棠想当花仙子还是董事长啊?”
记忆里爷爷总爱这样逗她,布满老茧的手捏着她肉乎乎的脸蛋,“等你长大,爷爷把思科集团送给你好不好?”
喉间突然泛起酸涩。
她继续翻动,突然停在一张合影上:少年时的楚颂站得笔直,而她抱着他的手臂,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吓得她手一抖,鬼使神差地将照片抽出塞进睡衣口袋里,相册放回去时,撞倒了旁边的青瓷花瓶。
楚颂站在门口,目光在她和满地碎片间游移。
谢棠慌忙解释:“我只是……”
“别动。”他皱眉打断,却在看到她利落地收拾碎片时欲言又止。
待她收拾完毕,楚颂已经侧卧在床上。
谢棠轻手轻脚躺下,僵直着身体,直到腰背发酸才小心翼翼翻身。
“睡不着?”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嗓音。
谢棠呼吸一滞:“嗯,有点认床。”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她认床,也不习惯床的另一侧有其他人。
楚颂在昏黄的夜灯下睁开眼,眉宇间的疲惫清晰可见:“阿棠,我今天加了一天班,很累。”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别吵到我,好吗?”
谢棠借着灯光看他紧锁的眉头,想起他父亲冷漠的眼神,心尖泛起细密的疼。
她悄悄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偷藏的照片,仿佛触碰到了某个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谢棠应了声“好”,不敢乱动。
直到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黑暗中,时间被无限拉长,饥饿感更是将每一秒都撕扯成煎熬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