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没说什么,径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大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
谢棠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问楚颂:【到了吗?】
楚颂很快就回复:【在路上。】
信息刚发出,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一道小心翼翼的视线。
她抬眼,恰好撞上秦芜来不及躲闪的目光。
那眼神里混杂着探究、畏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怎么?我看起来很可怕?”谢棠微微歪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还是说……我对你做过什么,值得你这么躲着我?”
秦芜浑身一僵,慌忙摇头:“没、没有!”
“那我是母老虎?”谢棠挑眉。
“不是!”秦芜脸颊微红,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启齿的羞愧,“是、是我妈做的那些事,还有……我们家……对不起你和谢阿姨。”
她鼓起勇气,飞快地看了谢棠一眼,“真的……很对不起。”
谢棠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不安和歉疚的脸。
秦芜的道歉比她母亲那些虚伪的作态真诚得多。
但这份真诚,也只换来了她心底一声极淡的、无谓的叹息。
伤害早已造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又能填补什么?
“你……”秦芜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点羡慕和自嘲的话,“你真的很厉害……小学那些欺负人的坏学生,都怕你。”
话一出口,她又懊悔了,急忙补充,“我指的是那些爱欺负人的……”
“那是因为你自己太软弱。”
谢棠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直接得近乎残酷的评价,让秦芜瞬间白了脸,手指绞得更紧。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一声滑开。
楚逸搀扶着楚老爷子率先走出,楚颂和明薇紧随其后。
谢棠目光一凛,收敛了所有情绪,利落地站起身,朝着楚家人的方向迎去。
秦芜不敢怠慢,也连忙跟上。
她望着谢棠挺直而飒爽的背影,那是一种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强大和笃定。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羡慕与更深沉苦涩的敬佩涌上心头。
八岁那个阴沉的下午,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深深刻在秦芜的记忆里。
她躲在母亲纪艳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谢霜阿姨试图带走哭喊挣扎的谢棠。
小小的谢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她死命挣脱母亲的怀抱,摔在地上也全然不顾,爬起来就冲向那扇象征着“家”的厚重雕花铁门。
她的哭喊声撕裂了空气:“我不走!这是我爷爷家!是我家!谁也不能让我走!”
谢霜阿姨红着眼眶去抱她:“阿棠乖,妈妈会给你一个新家,更好的……”
“不要!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这就是我的家!”
谢棠猛地回头,沾满泪痕的小脸通红,那双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眼睛,直直射向纪艳和躲在后面的秦芜。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该滚的是你们!是你们拆散了我的家!你们想要爸爸?拿去好了!我不要他了!但是——”
她的小手“砰砰”地砸在冰冷的铁门上,哭得撕心裂肺:
“把爷爷家还给我!把爷爷家还给我啊——!!!”
纪艳面无表情,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关。”
沉重的铁门,在秦芜惊恐的注视下,带着沉闷而决绝的撞击声,缓缓合拢。
隔绝了那个趴在门上,哭得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豆大的泪珠滚落谢棠的小脸,每一滴都像滚烫的烙铁,深深烫在秦芜幼小的灵魂上。
就在那扇门彻底关闭的刹那,秦芜仿佛看到了那个被抛弃的小女孩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那画面,成了秦芜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从她懵懂地理解什么是“是非”开始,巨大的愧疚就如影随形。
她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姓氏、身份、优渥的生活——都建立在谢棠被残酷剥夺的痛苦之上。
她唾弃母亲的手段,却又无法摆脱这“偷来”的人生带来的枷锁。
这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最终让她选择了沉默地疏离:逃离纪艳,逃离秦家,好像这样就能逃离那份沉重的罪责。
她像一个无根的幽魂,在华丽却冰冷的城堡外游荡,永远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