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跌坐在内舱的明凰,目睹那毒刃刺向裴熠,瞳孔骤然收缩。
完全是出于极致的恐惧和本能,她失声惊叫。
抓起手边唯一能抓到的东西——一个暖手的铜炉,想也没想就朝着那刺客的方向胡乱地砸了过去。
“哐!”
铜炉没能砸中刺客,重重砸在舱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飞来的物体,让刺客的动作下意识地微微一滞。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滞!
裴熠已侧身让过毒刃要害,同时反手一肘狠狠击打在刺客的太阳穴上。
伴着一声闷响,刺客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神采涣散,软软地瘫倒在地。
裴熠缓缓直起身,喘息着。
他第一时间没有去看倒下的敌人,也没有去看获救的禁军,而是猛地转过头看了过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血腥的尸身,精准地锁在跌坐在地上、刚刚“救”了他的她。
他那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惊诧、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抑制不住的,爱意。
明凰仍抬着手,保持着刚才扔东西的架势,还未放下。
四目相对间,她看到了裴熠眼中的情绪,也反应过来她方才的行为,暴露了她自己。
外间的厮杀仍在继续,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裴熠的目光还牢牢钉在她身上,那其中蕴味,比方才的刺客更让她感到寒意彻骨。
那是狼群经受了血腥的猎杀后,对珍视之物才会产生的富含占有和万幸的目光。
“你……”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可下一瞬,涌进来的刺客让他无暇顾及这一切,他决然地转身赴敌。
-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喧嚣渐渐平息了。
那群刺客也被尽数镇压。
裴熠坐在那张书案后的椅子上,用白帕擦去脸上最后一丝敌人留下的血迹,漠然地看着外间跪着的几个刺客。
刺客均为黑衣蒙面,双手被绳子紧紧束缚在身后,被裴熠的人死死按在地上。
“大人心善,给你们个机会说出背后的人,还能活命。”
追风亦受了伤,左臂的白衣沾满了鲜红的血迹。他站在那张紫檀书案旁,冲那几个刺客说着。
明凰隐在那扇雕花木门后面,透着不大的缝隙,屏息凝神注视着这一切。
“把他们的面罩摘了。”追风又接着,“大晚上的蒙什么面,为了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面罩被摘下,那几个刺客头低得更深了。
裴熠看向方才他救下的那个的禁军,“张都头,这锁云峡你比我熟悉,看看。”
那个叫做张都头的禁军也不顾正流着血的左肩,朝裴熠一拱手,行了个恭敬的礼,回答道:“回枢相的话,这几个是生面孔,卑职从未见过。打量着……不像此地的山贼水匪。”
明凰亦觉得不是。
裴熠这官船颇为威严,光船体都堪比皇家水军,这些山贼水匪长久盘旋此地,对这些船的分辨,必定十分在行。
这样的官船,他们没胆量动。
裴熠微微笑着:“那便有意思了,不是山贼水匪,会是何人?”
张都头弓腰,言辞恳切道:“都是卑职的失职,请枢相给小的一点时间,卑职必将查明真相!”
“不好,他要咬舌自尽!”追风快步移到那头领面前,猛地捏着他的下颚,目光深邃,“大人,这杂碎舌头底下有毒药。”
明凰看向那名男子,只见他面色正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惨白,不出片刻,嘴唇乌青,咽了气。
“看来,是死士。”裴熠往后一靠,懒得再看,“都拖下去吧。”
“是,大人。”
追风领了命,吩咐其余侍卫将那几个刺客拖出外间。
屋内只余裴熠和张都头两人。
裴熠缓缓笑起来:“张都头,这刺客一事,本官想来是查不出什么了。”
那个壮实的男人猛地跪了下去,呈五体投地的姿势,一连磕了好几个头:“都是卑职的错,是卑职的失职!”
“自然是你的错,若是这件事传到圣上的耳中,”裴熠眯起眼,“该如何追责……想必都头比本官要清楚。”
张士杰猛地打了个寒战,他奉命护卫裴熠的安全,却让船上出现了刺客,还差点威胁到这位大人物的生命,要是被圣上知道了……怕是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况且,方才与那群刺客缠斗间,这裴大人还救了他一命。
“枢相!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张士杰头磕得更响亮了,“您救了小的一命,是小的再生父母,小的一贱命没什么,家中还有两个未满两岁的孩儿,若您能高抬贵手……”
裴熠微微笑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扇门的缝隙。
明凰正看得专注,被他这么一看,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她作甚?
“张都头为国尽忠尽职,是个人才,”裴熠又把目光移到眼前,“本官一向对可用之才青眼相待。你起来吧,好好干。”
张士杰顿时感动得涕泪横流,一个劲地磕头:“小的,小的今后唯您马首是瞻!大人的事,在小的这里便是头等的、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大事!卑职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只求大人别嫌弃小人人微言轻……”
“好了,下去吧。”
“是!”
张士杰起身,十分恭敬正式地行了礼,这才躬着腰退了下去。
“可看够了?”
裴熠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明凰咬了咬下唇,缓缓地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