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是挤挨的铺面和摊贩。
那许多排排挨着的鱼摊边,湿漉漉的渔网随意挂在架子上晾晒,牡蛎壳、扇贝壳像小山一样堆在角落。摊子周围,小堆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泽,混着泥土,被行人踩得一片狼藉。
明凰在人流中走得缓慢,她对鱼腥一向反感,可连日的幽禁,她难得扎进这人间,不想再离开。
“哎——刚上岸的黄花鱼嘞!顶肥!”
“新鲜的梭子蟹!再不买就吐沫子啦!”
小贩们的叫卖声一声比一声大,铆足了劲,似乎谁叫得更大声,就能招来更多客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吸引了她的视线。她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挂满了她用各种彩色贝壳和海螺制成的小巧的风铃和摆件。伴着江风,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咚声,甚是悦耳。
明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看着那一个由洁白扇贝和粉色小海螺串成的风铃。
老婆婆咧嘴一笑,露出稀疏且黑黑的牙:“小姐,买个吧?挂在檐下听着声儿,就像天天在海边似的。”
棠邑的百姓,会习惯地将“江边”称呼为“海边”。
他们年久居住于此,看着潮涨潮落,眼前只有碧天一色的水面,宽阔无垠。
在他们眼中,这便是养活了家中许多张嘴的“大海”。
荆霜抢先开口,语气温和:“婆婆,这怎么卖?”
“十五文。”
荆霜捡了一块碎银递到她手中,顺势接过风铃,仔细检查了一下边缘是否锋利,这才用软布包好放入篮中。
“哎唷!多谢姑娘,多谢小姐。”老婆婆努力睁开眯着的眼,她老眼昏花了,仔细摸了摸才发现是银子,一个劲地道谢。
荆霜冲明凰微笑道:“小姐,走吧。”
明凰抬头看向前方的青石板街道,棠邑这座小城,江边比起城中还要热闹一些。百姓多穿着素色的衣裳,偶尔略过一两个艳红,是腰间抬着两筐鱼鲜的年轻少女,不难看出来是渔民家的女子。
棠邑这一片,渔女众多。
只有像她这样戴着帷帽的,一看便知是住在城中的大户人家的小姐。
前方,几个皮肤黝黑的、穿着单薄衣物的孩童吵吵闹闹地穿街过巷,在人群中穿梭、嬉戏。
“小霜,”明凰伸手指着孩子们离去的方向,“我们去那边逛逛吧。”
“欸,小姐。”
与此同时。
江边,某个茶楼的雅间。
“公子,云水阁那位今日进了县衙至今还未出来。”
慕容峥收回看着女子的视线,略点了点头,“棠邑这个地方,就是菱洲这颗大树延伸出来的根系,账目定然是繁琐的。”
“奴才听说,万元度的侄子曾在棠邑做县令,跟着他去京城后,没过几年就提到了翰林院去了。”
慕容峥并未回话,而是看着不起眼的暗巷。
几个孩童正欢快地围着两名女子,手心都攥得鼓鼓的,看上去开心极了。
想不到裴熠好的是这口。
“你说说看,是这女子漂亮,还是慕容姝更漂亮?”
听着慕容峥这无头无脑忽然蹦出的话,尹植分析局势的大脑猛地停住。
慕容姝可是当今公主,是皇室,他一个庶民哪能随意置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到底远离京城,他四下张望一番,确认都是自己人,这才敢开口说了一句:“奴才哪里懂得这些。”
“哎——”慕容峥摆手,“你一个大男人,生下来就懂这些,快说。”
尹植真是一个头比两个大,只得赔笑道:“奴才觉得都漂亮。”
其实那日隔着帷帽,他没看清楚,只看了个轮廓。
见慕容峥不悦,他又连忙补上一句:“公主是京中出了名的端庄,那位小姐,则生得更加鲜活一些。”
“哈哈哈,”慕容峥笑得拍桌,“你当是买鱼呢?还鲜活。”
尹植垂首赔笑,嘴角有些僵硬。
“不知这裴大人会不会把这女子带回京城,”慕容峥看着窗外,笑得残忍,“我那以端庄著称的妹妹,看见她会是怎样的表情。”
慕容峥的生母萧氏,便是在慕容枭在边境平乱时带回去的异族女子。他对“妾室”天生有着比“正室”更好的印象。
尹植赔笑着:“裴大人是驸马,哪里能纳妾……”
慕容峥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我倒是很期待。”
尹植笑了两声,只得讪讪闭了嘴。
-
明凰和荆霜回到云水阁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由湛蓝色转变成橙黄色了,大朵大朵的云彩已经散去,只剩下稀薄的云霞。
她回到客房时,房间内并没有裴熠。
许是真的很忙吧,明日便要启程动身去往菱洲了。万元度从前在菱洲做江淮发运使,棠邑这个地方受菱洲管辖,每年都要向菱洲缴纳漕粮物资,且其中不乏官盐之类的高价物品。
若是仔细查阅起来,确实费劲。
明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视线却被搭在椅背上的一套侍卫服饰给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