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往她那边凑近了些,细长的指尖触碰到她方才喝过的杯沿,“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更没有资格问为什么。明凰,若没有我,你连京城的城门都进不去。”
他抬起眼看她,“何谈复仇?”
明凰那个学着他露出来的虚伪笑意骤然顿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宫变那夜,他救她们一家,是报她姑姑的恩情。
而现在塞给她苏家,是因为苏家忠于唐家,他得借着她才能拿到苏家的“秘密武器”。他为的是这个,并不是……
并不是因为她。
他对她的念头没变过,他就是想把她牢牢握在掌心,她在裴府时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全都知晓了。
因为——她有用,所以他才留着她的命。
他对她只有玩弄之心,绝无爱意。
明凰缓缓咬紧了后牙,嘴角扯起笑:“既然是这样,那我便明白了。只是裴熠,既然把握住我才能把握住苏家,你也该改一改对我的态度不是么?”
裴熠挑眉。
他以为他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倒是没料到她还能反过来和他谈起条件。也是,这才是明凰,一旦抓到了一丝翻身的机会,她是不会放过的。
“一个苏家而已,算得上什么?”他俯身往她那边凑得更近一些,“明凰,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他慢慢笑起来,笑中带着满满的恶意:“要提醒你一下,我如今的官职么?”
明凰眼中的情绪一寸一寸冷下去,直到他说完“官职”二字,彻底冷到了极点。他的官职,晏国枢密使,晏国驸马爷。
威风极了。
狗东西,她在心底冷哼。
乍一看,一个手握兵权的朝廷命官,捏死一个苏家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可苏家有了她,这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等着瞧吧,裴熠,等我翻身那天,定要狠狠要你跪在我身前俯首称臣。
只不过当下,她的确没什么资本和他叫板。成大事之人不拘小节,明凰决意这样安慰自己。忍得了一时,方能有日后的辉煌。
“是,裴大人如今是枢密使,手握大权。”
明凰和他相处这些日子,也不是全无收获。她已然摸到了他的喜好边边,知道了他喜欢她什么模样,知道了投其所好,才会有更好的回报。
她伸手,端起案上那属于裴熠的茶盏。托着杯底,她乖顺地将杯盏递到他的面前,恭敬极了:“大人,请喝茶。”
这才对。
这才是他的明凰该对他做的事。
裴熠眼中的笑意渐渐蔓延开来,一直到眼底。
他并没有急着去接过那杯茶,而是将放在她茶盏的指尖缓缓收了回来,经过她举杯的手时,他用手背,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她的手抖了。
这很好。
这才是他乐于看到的她的反应,为他的一个动作就颤抖的明凰。
而不是那个一得到了帮手,就急着和他划清界限、立规矩,急不可耐地离开他的明凰。
只可惜,这里是苏家,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方便。
罢了。
他拿起她恭敬递来的杯盏,一饮而尽。
“在菱洲停留的时日不宜过长,尽早回京,免得夜长梦多。”他放下茶盏,看向她,“你会以侦破万元度大案的有功之臣身份入朝为官,这些时日,多多适应苏墨亭这个身份,免得到了京城露馅。”
裴熠似笑非笑地看她,“那可就是比五马分尸还要残忍许多的刑罚了。”
入朝为官?!
明凰精准地抓住了这四个字。
南诏是有女官的,只是在慕容枭推翻政权改立晏国时,便全部废除了。她入朝为官是用的苏墨亭,一个男子的身份。
男子……原来如此。
这一路来,她见识过荆霜“女扮男装”技艺的炉火纯青,原来是要用在这里的。荆霜技艺高超,连声线都可以改变,这天底下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屈指可数。
裴熠,倒是好手段。
她仿佛看到了,她穿着那红色的官袍,手拿着玉牌,位列臣子间,同那群迂腐奸诈的老东西辩个你死我活的样子。
她想着,浑身起了一层战栗。
不,这太蠢了。她不该同他们辩个你死我活,她应该把那群人全都送入天牢,送到刑场问斩的刀下,送到被活活打死的慎刑司的板子之下。
慎刑司好像只管后宫,这些臣子不归他们管。这不重要,等她一点点把那些人蚕食,一点点把那些世家解构,一点点把那仇人从皇位和凤位拉下来……她想要谁死,就能要谁死。
怎么死,还不是她说了算?
尤其是……
她抬眼看着裴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