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在菱洲的官府忙了一天,纵然他幼年饱读诗书,教导陪读的太傅都觉得他天资聪颖,可从那堆案卷中抽出身来时还是觉得着实累了。
万元度根系之深,要查点什么,本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有人听了吩咐,揣摩之后主动送上门来文书卷宗,翻查一趟下来,再结合离京前显武皇帝交代的,他心里大概也有个谱了。
日前对明凰说的不下两百万……还是保守了。
这万元度的头,是肯定不保了。
至于要查出多少数额,全由他说了算。
谢绝了那些官员的宴请谄媚,裴熠坐在回程的马车内,这才稍稍扯开衣襟,松了口气。
也不知明凰今日去哪里逛了。
顶着苏墨亭的身份,四处逛逛也好,她才受了那么大的苦楚,能出去走走散散心是好的。
毕竟,回京后又少不了在官场上厮杀搏斗。
菱洲这地方还不错,比棠邑要大上许多,有着不少珍奇玩意,但愿能讨她喜欢吧。只不过,他忽地想起在出了京城的马车上,她对他提及的“秦淮十里”之事。
他掀开帘子一角,沉声道:“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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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三层雅间内。
尹植望着自家主子逐渐阴沉下去的神色,撇了一眼那边把酒言欢的几个作陪,心中不耐地啧啧。
今天这一趟来的,真是晦气。
又要见血了不说,那花魁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吟些符合她身份的靡靡之音便好了,非要弹劳什子《商女怨》,现在晏国初立根基不稳,她这不是找死吗?
还得解开谜底才能见上一面。
之前流水似的金银首饰送去,竟然统统被退了回来,不知在端什么架子,惹得他这位主子十分不快。
尹植对护卫使了个眼色,将那群只知吟诗作乐的公子哥们一股脑统统赶了出去,还不忘交代那无理之人的处置方法。一个织造局小官的儿子,平时占着蔺骁这点远亲无法无天惯了,喝了点酒竟如此失态,死得不冤。
赶走了那群还在谄媚邀约的酒囊饭桶,待做完这些,间内骤然静下来,只剩大厅的模糊人声,还有伴奏的舞曲。
尹植看着慕容峥手上那捏了好一会的酒盏,笑道:“公子,您看要不小的去请那筝弹得最好的胭脂姑娘过来?”
慕容峥阴着个脸,兴致缺缺。
他一个皇子,备受宠爱的贵妃之子。这个把月来,不仅在水路上颠簸难适,看上的姑娘还是臣子的野花,等到了这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花的重金还被花魁拒之门外。
这都什么事儿?
他斜睨着眼,阴恻恻看过去,“有什么好请的?”
尹植讪讪地垂首,“公子说得对。”
博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慕容峥放下那酒盏,嗤道:“说什么花魁,说到底不过是些草民养大的,也配?”
尹植先是一愣,随即附和道:“公子尊贵,那些人于您而言连蚂蚁都不如,都是高攀罢了,却总有些蠢货,连攀都攀不明白。”
“还有,那花魁奏的什么东西?如此大逆不道的东西,居然敢堂而皇之的搬到台面上来。”慕容峥站起身来,往方才崔如莺表演的台子看了一眼,“红颜祸水。”
他转身离开。
就在他的手方才碰到门框时,一名堂倌在廊外高声道:“恭喜文竹雅间的苏公子解对谜底,崔姑娘说了,‘曲有误,周郎顾’,邀您到浣花阁小聚,请您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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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凰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走出文竹雅间。
她仍用那文扇遮住半张脸,只是刻意学做富家公子的姿态,但因苏家是皇商,姿态必定是有别于寻常富商的。
明凰冲着报喜的堂倌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他身边的蒙着面纱的侍女,“烦请带路吧。”
“吱丫——”
隔壁雅间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她迈开的步子也顿住了。
她先是看见了那个脸色苍白得如同墙面一般的随从,诧异地发觉他竟是在棠邑时那个借由“丢了扇子”搭讪的书生。
没等缓过来,视线再往上移,看到了白面书生身边那位的面容时,她愣住了。
虽然穿着寻常富裕人家公子的衣裳,可她死死记在心底的,要杀之而后快的那几张脸中,这就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