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地,崔如莺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隐隐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缠上了她的心头。
她酒量算不上好,今日又百感交集喝得多了些,用残存的一丝理智思考着。
菱洲此地,最大的官员便是菱洲知府赵大人赵家,表面上是最有权势的,其实都要唯苏家马首是瞻。
听闻苏家侄子才随苏老爷回来菱洲,莫非是他?苏家,刘妈妈确实吃罪不起。
崔如莺思来想去,觉得此种可能性最大。
“公子,您抬举了。”她低眉顺眼地给他行了一礼,“只是奴家今日失态,实在不宜为公子奏曲,还望公子海涵。”
“我倒不觉得。”男人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勾唇一笑,“都说李太白写的名扬天下的诗句,皆是在醉酒之时所作。不如,崔姑娘在此时弹上一曲?”
男人笑得戏谑,“说不准,会成就一首流颂百年的名曲。”
崔如莺心下一惊,几乎要站不稳,伸手连忙抓住椅背,这才稍稍站稳了身形。她看着地上花团锦簇的地毯,直觉此人来者不善。
“公子有所不知,奴家抚琴,要么是店内的每月惯例,要么是为能猜对谜底的客人单独奏琴。奴家从不无故单独奏琴,还望公子多多谅解才是。”顿了顿,她补充道,“这也是临江仙一惯的规矩,客人们都是知晓的。”
男人眼中的情绪冷了几分,面上仍皮笑肉不笑地笑着,他“啧啧”咂嘴道:“如此看来,崔姑娘真是好气节。”
“公子说笑,抬举了。”
“你说,从不无故抚琴,对么?”
崔如莺有些疑惑,但还是应道:“是。”
“那便好说了。”
男人从窗边直起身,缓缓走近了几步。
崔如莺这才发觉他生得高大,不像菱洲本地人。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往窗边一指,笑道:“我赏你个缘故。要么,你坐下来为我抚琴,要么,你跳下去。”
“这个缘故,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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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
裴熠淡淡地应着,垂眸看着明凰。
她眼里倒映着烛光,明亮又满是温柔。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崔姑娘,如你所言,倒是有几分傲骨。”
“自然是有的。”她眼中的温柔更深了,“大人,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世上许多人,其实都做不到像崔姑娘这般。”
明凰想起崔如莺,想到了她始终化不开的如同薄雾笼罩的悲伤眼眸,想到了她清冷卓绝的身姿,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叹息,“只可惜,身不由己,上天从来都没让她自己选过。”
裴熠听着她说这些话,本伸出来准备拿一块莲花酥的手顿了顿。
她都这样了,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去关心别人身不由己。当真是……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聚到了她的脸上,开口说了他最真心的一句话。
“明凰,这世上许多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包括你我。”
她愣了愣,眼中那点光亮似乎暗了些。过了片刻,她垂眸轻笑:“嗯,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便多考虑考虑自己吧,”裴熠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冷声提醒着,“少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大人,你所言皆没错,但我却不以为然。”
明凰抬起头来看向他,眼中尽是坚定和不可一世的炽热,“若世人皆是这样,便不会有那些传颂百年的英雄事迹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尤其是大人这样身居高位之人,更应该将心思花在身不由己之人身上。”
裴熠也看着她。
他听懂了。言外之意就是,要让能干事的人干事,才能挽救更多的悲剧。
他忽然觉得可笑。
在他身不由己时,那些身居高位之人可从没有过半点仁心。
他对这种言论,一向是鄙夷的。可说这话的人是明凰,是既身居高位过,又跌落尘泥之人。
经历这些大起大落,她居然还能秉持着这份心。
他忽然觉得,能让她一直如此,哪怕会花点小小的代价,似乎也不赖。
裴熠勾起唇角,眼含深意,笑道:“那我问你,想救她吗?”
“救谁?”明凰眼中满是困惑,裴熠口中的ta是谁,谁又需要她去救?
她满是困惑地看向他,他缺淡然地伸手拾起一小块莲花酥,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着。
“今宵苦寒,需得佳人作伴,好得以解忧啊。”
忽地,慕容峥那句带着调笑的话在明凰脑中炸开。
她猛地瞪大了眼,伸出手去,一把抓住裴熠那只手的手腕,“裴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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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浣花阁。
窗户大开着,江风裹挟着湿意,肆无忌惮地涌进屋内。
月白色的纱帘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屋内的烛火瞬间熄灭,屋内,唯余一束惨白的月光照在花团锦簇的地毯上,除此之外,再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