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如何告诉她,你的父亲或许是个仁君,但却远远算不得一个明君。南诏立国至今永和,已经两三百年,有些沉疴早就腐烂了,只是一直被永和财政上的才能暂时掩盖罢了。
皇帝太“仁”,万家独大,世家抢夺钱权,重文轻武,外戚不忠,外邦觊觎,贪墨横行……南诏的朝廷,早就千疮百孔,已经乱得不像话了。
而那个预言,如今看来,竟成了南诏灭国的导火索。
当真令人唏嘘。
裴熠眸色深沉,看向一脸严肃正在沉思的明凰。
她前不久才国破家亡,要是知晓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当真支撑得住吗?
“明凰。”他开口唤她。
“大人,怎么了?”
“你……”裴熠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你对南诏尚存之时的京中势力,知晓多少?”
明凰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南诏尚存之时,她是最尊贵的公主,是仅次于皇后的南诏地位最高的女子。永和皇帝为她请了天下最具盛名的曾经的国子监祭酒,当时的文官之首——方正儒作为老师,为她讲学。
方正儒少时连中三元,是南诏几百年来唯一一个。
他任国子监祭酒时常常在京中开设学堂,为天下读书人传道解惑,称得上是桃林遍天下。
明凰和他关系算不上近,仅仅只是有一些师徒情谊。原因无他,这位大儒似乎对女子念书一事,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因此,明凰接触朝廷势力风声的途径,便是自己的父皇还有母后,以及那个该千刀万剐的慕容君烨。
和父皇母后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似乎不太喜欢聊前朝的事,反而更多的是关心她的课业,以及习武事宜。
“三司使的位置是万元度,我还知道东府的文官们是以我曾经的老师方正儒为首的。”明凰认真回忆着,“西府曾经是以我外公为首的,一直是万家人在统筹。”
“还有慕容家,掌管了三衙。外公仙去后,慕容枭接管了枢密使的职位,在平定北部之乱吼,父皇封他为威麟大将军加九锡,可剑履上殿。”说到这里,她眼中骤然浮现了恨意,“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裴熠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幸亏早已派追风等人将这个房间秘防死守了,否则这些话但凡传出去半句,他们都将尸骨无存。
“你说得皆不错,可还有么?”
明凰微微皱起眉,又沉思了一会。
除了这些,就是京城里好几代的世家了。
沈家,吏部尚书沈伯庸的父亲当年慧眼识珠,资助了家贫如洗的方正濡读书赶考。方正濡能“连中三元”,沈家的财力和人脉支持功不可没。
韩家,韩家祖上曾是跟随外公征战的亲随,后来封侯赏爵,也有不少子弟在枢密院和三衙做官。
其他的便是些入不了京城权力中心圈的小族了。
明凰坦然道:“我知道沈家和老师关系密切,沈家是清流世家,朝中文官大多是姓沈姓方。韩家如今地位如何,我不清楚。”
“老师?”
裴熠抓住了这个关键,眸中的神色变得深沉起来,微笑道:“你和这位老师的情谊如何?”
明凰愣怔片刻,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和我们当下所说之事,有什么关系么?”
裴熠定定地看着明凰,她脸上的困惑真切,看样子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有些语塞,过了几稍,才缓缓开口道:“如今晏国的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并非是我,而是你的老师。”
“方先生?”
明凰的眉头紧蹙,彻底愣住了。
在她的记忆中,父皇每每提及方正濡都是夸赞之词,赞他的才华,赞他的政见,赞他为御史台和翰林院培养了无数优秀之士。
而方正濡也一向名声在外,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官。
问题也恰恰出现在这里。
他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太傅,是当之无愧的文官之首,他一个人的言行便可影响整个朝廷。
如若他现在炙手可热,不就等同于……他认可慕容枭,认可晏朝。
明凰想到这里,双手止不住地发起颤来,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高亢,“你是说,方先生如今是慕容枭跟前的红人?”
裴熠看着明凰发抖,心下一沉。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明凰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唇角勾起,笑得有些苦涩和讽刺:“他竟然没有和那狗贼对簿公堂,为南诏和父皇正名,而是认贼作父?”
见裴熠没有回答,她又接着急切地问道:“方正濡和沈家可还有瓜葛?韩家呢?”
裴熠攥紧了隐在袖中的手掌,力道之大,指尖深深嵌进肉里。他却仿若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只是心头骤然泛起一股难忍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