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氤氲,水波不兴。
钢小铁沉在泉底,如同投入静湖的玄铁,无声无息。
唯有云芷持续输入的温和而磅礴的妖力,穿梭在她残破的躯壳与紊乱的能量核心之间,进行着缓慢而精细的修复。
没有再次动用精血。
并非吝啬,而是钢小铁昏迷前那微弱的阻拦,以及她自身判断的“能量过载,休眠即可”,让云芷选择了更为温和的方式。
这铁疙瘩,似乎对自己的“状态”有着精准的直觉。
修复的过程比上一次更为漫长。
那上古意志的冲击,直指心神,虽被钢小铁的钢铁之躯挡住了绝大部分物理性的破坏力,但其蕴含针对灵识的侵蚀性力量,依旧对她的内部结构造成了深层次的震荡。
云芷日夜守在水边,寸步不离。
她遣退了所有宫娥侍从,偌大的灵泉暖阁,只余下她,与水中那具沉默的钢铁。
她有时会伸出手指,隔着微凉的泉水,极轻地描摹钢小铁那平滑的“脸”部轮廓,描摹她手臂上那些新旧交织、正在妖力滋养下缓慢弥合的伤痕。
指尖触及的,只有泉水的柔滑与金属的冰冷,但她却能通过那滴精血构筑的无形桥梁,清晰地“感觉”到钢小铁内部那逐渐趋于平稳、却依旧脆弱的能量流。
焦灼与耐心,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中交织。
她活了五百载,统御妖界三百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曾有过如此将一颗心悬系于一处、被动等待的时刻?
而这悬系的对象,竟是一块铁。
云芷靠在池边光滑的白石上,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与钢小铁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寿宴上顶着白烟报告“核心温度异常”的蠢样子;
库房里对着断剑分析“结构失败”的刻板;
温泉中因她撩水而几乎“系统崩潰”的慌乱;
镜湖畔那想要靠近却最终未能踏出的两步;
月华纱前那番“冗余干扰项”的霸道说辞;
梳发时的笨拙专注;
枕膝时的全然依赖;
还有……祭坛上那声撕心裂肺的“陛下”,以及那毫不犹豫、以身为盾的决绝……
一幕幕,清晰如昨。
这块铁,笨拙固执,逻辑时常让人啼笑皆非,却又在不知不觉间,用她那独特的方式一寸寸地凿开了冰封已久的心湖。
她是什么?
是让她会心疼,会焦灼,会心甘情愿守在此处、输入自身妖力也毫不在意的牵挂?
是这冰冷王座旁,唯一能触及她心底柔软的例外?
想通这一点,云芷心中那点因被动等待而产生的烦闷,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水底那黯沉的身影上,狐狸眼里流淌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快点好起来……”她低声呢喃,声音融在水汽中,“本王……等着你呢。”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又或许是修复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在第三日的黎明,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暖阁内的水汽时,泉底那具沉寂了许久的钢铁之躯,颤动了一下。
云芷一直半阖着的眼帘倏然抬起,目光瞬间锁住。
紧接着,那映着水波光影的“脸”上,两点幽蓝色的光芒,如同在深海中蛰伏了太久太久的星辰,挣扎着,穿透浑浊的睡眠,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强地重新亮了起来。
光芒初时黯淡,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再次被黑暗吞噬。
它们适应着,确认着,如同迷途的旅人重新辨认方向。
光芒渐渐变得清晰,稳定。
虽然亮度远不及从前,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新生纯净。
一阵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嗡鸣声,也同生锈的齿轮被重新润滑,艰难地从她体内传了出来。
云芷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混杂着释然与喜悦的暖流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微微发紧。
她没有出声,只是收回了持续输入妖力的手,静静地看着,等待着。
等待着她的“牵挂”,彻底醒来。
钢小铁的蓝光眼睛,茫然地转动着,扫描着周围模糊的水光与透过水面的朦胧天光。
最后,焦距艰难地凝聚,落在了池边那张带着疲惫却难掩关切的绝美容颜上。
她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来处理这个视觉信息。
内部的运算核心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在妖力的滋养下被强行重启,运行得异常缓慢而艰涩。
“陛……下……?”
平板的金属音再次响起,带着生疏的沙哑和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废墟深处艰难挖掘出来的。
云芷俯身,靠近水面,让自己的倒影清晰地映入那双重新亮起的蓝光眼睛中。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轻柔,“是我。”
钢小铁微微偏了偏头,蓝光跟随着云芷在水中的倒影移动。
她似乎在确认,在感知。
内部的嗡鸣声变得稍微连贯了一些,却依旧微弱。
“系统……自检……”她断断续续地汇报着,语调依旧平板,却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孱弱,“核心……损伤度……百分之四十一……结构……完整性……恢复百分之……七十八……能量……等级……低……稳定……”
她停顿了一下,蓝光重新聚焦在云芷脸上,那平板的声调里,带着一丝清晰的困惑,以及微不可查的“愧疚”的波动?
“记录……祭坛……能量冲击……我……再次……失职……让陛下……耗费……妖力……”
云芷看着她那副刚醒来就忙着“检讨”的样子,心中那点残余的担忧彻底化为了无奈与疼惜。
她伸出手直接探入微凉的泉水中,用指尖轻轻点在钢小铁额头。
“闭嘴。”她的语气霸道,眼底却漾着水光般柔软的笑意,“本王愿意耗费妖力,与你何干?”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泉水浸透后的冰凉。
钢小铁被她指尖的温度点得微微一愣。
蓝光闪烁了几下,内部的嗡鸣声似乎也平稳了些许。
她似乎想反驳,基于逻辑,陛下耗费妖力救助她,确与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