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希瑞的身体向着展令扬的方向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侧首低声唤道:“令扬……”
那声低唤带着不同以往的柔软,伴随着温热的吐息,轻轻擦过展令扬的耳际。
几乎是本能地,他持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手臂不受控制地向着声源方向挪近了半分。两人的手背在桌上,仅剩下一线之距。
这无声的靠近像是一种默许。曲希瑞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他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低语:“有时候会觉得,这十年……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包裹着十年沉淀下的重量,却又轻飘飘地融进了周遭的喧嚣里,只传入他一人的耳中。那语调里蕴含的寂寥与深藏的依赖,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缠绕上展令扬的心脏。
曲希瑞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将他的每一丝神情变化都刻入心底。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鼓起勇气:“我——”
展令扬的心脏猛地一缩。就在那个关键的词语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一种比理智更快的、脑海深处的警报轰然炸响!
他几乎瞬间明白了自己先前所有无法理解的心疼、悸动和闷郁从何而来,却又瞬间闪过自己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手臂突然猛地撤回,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曲希瑞的手指骤然悬空,方才那若有似无的温暖被瞬间抽离。
他抬头,正捕捉到展令扬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掠过动摇与渴望,旋即被冰冷的恐慌覆盖,最终凝成一道熟悉却在此刻格外伤人的屏障。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沉默如同冰冷的沼泽弥漫开来。
展令扬唇瓣无声翕动,最终猛地将撤回的手臂连同整个身体剧烈后撤,彻底逃离那几乎触碰的危险距离。
这明显的回避如同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曲希瑞的心脏。胃部的绞痛骤然加剧,他不得不悄悄用指尖顶住胃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就在这时,一只温厚的手掌无声地覆盖在他僵在半空、冰冷颤抖的手背上,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压下。
安凯臣沉静的声音响起:“喝点热的。”他的目光在展令扬强压恐慌的脸和曲希瑞灰白面容间掠过,眼底一片了然。
莉儿被动静惊动,关切地转过头:“曲医生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她的语气真诚而体贴。
方立翔立刻看了过来,眼神在曲希瑞和展令扬之间迅速扫过,察觉到空气中凝固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语气温和:“曲医生脸色确实不太好,不如我陪你去休息室坐会儿。”
展令扬僵硬的身躯在喧嚣中微微晃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维持平静的表象,唯有桌下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风暴。
打破死寂的事曲希瑞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失陪一下。”他的小臂用力地压紧胃部,婉拒了方立翔的搀扶,动作轻缓地站起身。
这克制的动作和苍白的脸色,像一记重锤砸进展令扬心里。他清楚地知道希瑞的胃病有多严重,而现在,自己成了加重他痛苦的元凶。可是——
希瑞是尊贵的王子,应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而不是被一个身世不堪、仇家遍地的人拖累。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锁链,将他方才险些破土的情感狠狠勒回深处。
他强迫自己扯出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干涩地接话,却像是自语一般:“果汁还是太凉了……”他的眼神死死盯着桌面某一点,不敢去看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他……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带着无人察觉的颤抖。
全场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几乎是同时,南宫烈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笑,自然地举杯向沙卡默尔王子说起旅途趣闻,而雷君凡则侧身对安凯臣低声讨论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财务数据,两人不着痕迹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离场的曲希瑞和僵硬的展令扬身上引开。
但角落里的两颗心却已坠入不同的深渊。
曲希瑞缓步离开宴会厅,胃部的剧痛与心中的钝痛交织在一起。他甚至来不及说出口的心意,已经被那道熟悉的屏障挡了回来。
展令扬沉默地坐在原地,桌下的拳头紧握到指节发白。他清晰地感受到内心深处那股想要追上去的冲动,却又被自己亲手铸就的围墙阻挡。他伤害了他——用最糟糕的方式,而这一切,恰恰是为了保护他。
晚宴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幕墙。水晶灯依旧折射着光芒,却照不亮两个灵魂之间越拉越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