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起来,是邵远夕的消息,说他妈都找到他那里去了,想让裴清宴回家一趟,又有什么饭局要参加。
.:你就说我把你也拉黑了。
回复完,裴清宴按灭手机,把它抛到床上,好像要把那些破事一起抛掉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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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宴这几天把家里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
他要先隔离跟他们有关的一切事物。在他们给自己造成更大的影响之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些情绪犹如菌丝在阴雨天里疯狂生长,死死地缠住他,缠得他难以呼吸,寸步难行。
裴清宴又想起那个刚诞生不久的孩子,将和他生长在同一个家庭的人。
这件事就像一个导火索,把他从小到大的沉疴宿疾都点燃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叶千霁和裴严智,这么多年,就算相处的时间再少,裴清宴对他们也多少有些了解。
他们想让他成为一个优秀的接班人,一个赏心悦目的景观,融为他们对外形象的一部分、获取他人称赞和艳羡的原因之一。
他们在其他地方都做到了极致,像一根紧绷的弦,培养孩子这方面当然也不能落后。“要做就做最好的那个”、“每方面都要是优秀的”,这是他们从小就对裴清宴强调的要求。
还有一些威胁、恐吓,把“可能性”夸大为“必然性”的滑坡谬误,带着利益的引导与诱惑,再加上一遍一遍地提及他们为这个家的付出,像洗脑一样地反反复复,要裴清宴自然而然为了满足他们的要求而努力,把“报答他们”当作优先级最高的目标。
他们信奉苦难才能造就成功,没吃过苦就能完成的事情没有意义;强化每件事的重要性,一举一动都不能出差错,好像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轻松的时间是不能有的,不然就是在浪费生命,是对不起爱你的人和自己;情绪也是不能有的,因为它们是无用的,甚至是有害的。一个人要变强首先要像强者一样生活,把自己那些和“弱者”沾边的想法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傲慢地以为自己掌握了人生的真谛,并且自发地被这种“真谛”所奴役。
裴清宴觉得他们这样迟早要疯掉,没想到在疯之前先找回了一些感情,决定再生个孩子从头开始,重拾他们母子、父子之间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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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找回了一些感情”吗?
他想起几天前叶千霁给他发的消息:“小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一家人怎么还闹成这样啊。妈妈已经说了你爸了,那次是他不对,他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太可笑了。这段话。
他是十七岁,不是七岁。七岁大概也不会被这样的话哄到。
他们跟孩子的沟通能力确实只适合婴儿,而不是一个高中生。
裴清宴不知道他妈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发的这段话。她不会觉得割裂吗?
无论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们的言行,还是她的态度转变。
往上划,之前的聊天记录全是各种惜字如金、公事公办的交流。别人捡到叶千霁的手机都不会觉得裴清宴是她孩子,接到他电话的时候也只会说“你领导的手机丢了,被我捡到了”。
哈哈。
感情对他们来讲只是一种达到目的手段吧?不然他们的言行怎么会如此南辕北辙,简直不像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一家人”。
开什么玩笑。
只有认可了他们的规则,他才会被视为他们的一份子。不然他就只是一个不知好歹、冷血自私的背叛者。
他真想撕碎他们的假面,戳穿他们的谎言,但或许他们根本没想要伪装。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这项技能已经被他们运用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孩子对他们来讲是什么,是一种工具,一种消耗品?在需要用的时候给予关注,不需要就弃之如敝履?
人在他们眼里到底是什么?
他们在自己眼里又算什么?
裴清宴的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双亲。他们早已被彼此和某些他们所认定的规则同化,孕育着同一性的绝望。
也许还有他们新的孩子。
这样看来他很幸运,被他们排除在外,有痛苦让他清醒,不必滑向一个既定的结局。
裴清宴突然生出一种不自量力的怜悯。
他们早已死死地嵌入一个根深蒂固的秩序之中,成为两个严丝合缝的齿轮,连同那个被他们倾注感情的、不知道性别的孩子。
那个孩子恐怕要活在他们密不透风的掌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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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清宴看着这间卧室。灯很暗,是他特地装的,更亮的是眼前的屏幕。
周围的一切都很完美,万物都在严丝合缝、有条不紊地照常运行。
卧室里很安静,整个房间只有CPU“嗡嗡”运转的声音。
在这附近无数个方格一样的房间里,各个家庭各有各的喧闹和悲喜,路上的人们忙碌奔波、徘徊犹豫,每个人都挣扎在自我和社会框定的程序里,而宇宙却像疯了一样的静谧。
一种浩淼无垠的感觉快把他淹没。世界磅礴宏大而难以负荷,自我是与之相对的渺小和无力。
裴清宴往后靠,觉得自己置身一片汪洋。
他离开这个暂时被他占据的方格,没有坐电梯。他要往高处去,拾级而上,直到这栋楼的最高处。
天台冷冽的风让他清醒,重新能够呼吸。
这里有个棚子,是裴清宴刚上高中的时候和一位老人一起搭的。他在这里度过了许多思绪纷杂的光阴。
他点燃火,坐到沙发上,发了会呆,然后如愿沉入混乱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