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詹悯生对她笑了下，在她面前蹲下身，"我家的车就在前面，我背你过去。"

曲林被他的动作惊得猛地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走过去就好。"

说着她抬腿就要走，但站的时间太久，血液不流通，只不过一个抬腿的动作差点叫她摔了一跤，幸好詹悯生早有预见，及时扶住了她。

"同学间的互帮互助而已。"詹悯生伸手把人拉到背上。

曲林犹豫地把手搭在男生宽阔结实的后背上，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趴了上去。

"谢谢。"曲林说。

话音落下的同时，眼眶里摇曳的液体也掉了出来。

女孩刚刚哭过的声音还很沙哑，就连说出来的话语也显得支离破碎。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后颈，很快又被女孩用衣袖抹去。

脆弱又坚强的女孩。

詹悯生心想，怎么会有人这么矛盾呢。

虽然詹悯生来这里的时间不长，但溪风本身也就不大，逛几次也就熟悉了，他背着人专门挑着小路走，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上。

走了一会儿，曲林问:"你怎么不问我怎么了？"

詹悯生偏了下头，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也不问。"

男生的声音很随意，仿佛这些石破天惊的悲痛无足轻重，这样的随意也让曲林心里的沉重稍缓，有了些喘息的机会。

曲林第一次知道，原来不动声色也可以和温柔适配。

许是压抑太久，也可能是傍晚的漫山遍野的落日太招人，曲林第一次和别人说起了林小妹这个人。

"她有多恨我，就有多恨自己，"曲林回忆着一次次打骂中林小妹透露出来的人生，"她痛恨骗她的曲大毅，痛恨卖了她的父母，痛恨受尽宠爱的弟弟，她结婚后，一次都没有回过家，但她最恨的还是我……"

曲林垂下眼，看着男生的衣服，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布料，但能摸出来很柔软。

"她想要争一口气，想要离开这里，想告诉她的父母，放弃她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但她怀了我，她失去了博弈的资本。"

"她觉得是我毁了她的一切，她说她是一滩烂泥，我就是那圈住她的沼泽。"

詹悯生没说话，只静静听着她说，听她说别人的人生，说这个小镇的人生，直到她的声音嘶哑。

故事结束了，詹悯生问:"你怪她吗？"

曲林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布满细纹的手上，她才十四岁，但这双手已经在老去。

"以前怪，后来有人告诉我说，她也曾是一个小姑娘，她也是第一次做妈妈，我……"曲林哽咽了一下，"我就没法怪她了，我也不知道我该怪谁。"

"可是曲林，谁不是第一次做人呢，你也是第一次做女儿啊。"

詹悯生没有妹妹，但詹家是有女儿的，堂姐妹很多，那些女孩都受尽了宠爱，他以为女孩都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这个被他背在背上的女孩不是，她流了这么多眼泪，却就连哭都不敢大声哭，闷在袖子里，呜呜咽咽的哭声像是旷野上无处可依的风。

"这个世界上，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没有不爱父母的孩子，"詹悯生说，"曲林，他们不爱你，这是他们的错，你不应该压在自己身上，第一次不是犯错的理由。"

曲林没说话，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男生的后背。

"曲林，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值得你去爱，不用为了不爱你的人熬干自己，你要相信，你值得遇见更好的人。"

男生的话语徘徊在耳边，曲林红着眼眶，心里那些沉甸甸的石头在被一点点挪开，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人的名字由来。

悯生。

人如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