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仪仗再度启程。
车驾帘幕禁闭,岑冽在里头发呆。为了确保他的安全,车驾来去时都由官府清路开道,路上空无一人,显得更加破败衰颓。
兵士叱喝声划破了车轮碌碌的单调,岑冽一惊,然而只轻颤了一下的单薄双肩立刻被青锁安抚地抱住。
“主人很怕声响。”
“滚开,孤才不怕。”岑冽有几分恼火,也不知从何时起,这小奴隶就像捧个玉人般,总是恨不得把自己含在嘴里护着。而天长日久,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竟成了惯例。
他甩开青锁,一把掀开帘子。
“是何人喧哗?”
他一露面,刚刚叱喝的那个兵士立马胆战心惊地跪下,手里还揪着个人,“陛下赎罪,属下无意惊扰陛下,只是这等无礼刁民硬要冲撞车驾,属下不得已才出声阻拦。”
细小的身影在兵士的铁爪里挣扎着,丝毫不惧,嗓音尖细,近似孩童:“我要见皇上!”
岑冽总是纹丝不动的眼瞳难得地颤了颤,他没想到会竟然会有草民不要命地拦天子车驾。更没料到,这个胆大包天的竟然就是之前那个险些死在应淮手下的小姑娘三娘。
“你有何事,说吧。”岑冽命兵士放开了三娘,于车驾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
三娘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崭新的宫制锦衣,大概是梦卿所赠。头上的伤口经过了包扎,原来盘虬污秽的乱发也整洁了不少。
第一次得见天颜,三娘不由得牙齿打战,几乎压抑不住自己声音的轻颤。
“民女,谢陛下救命之恩。”她勉强吐出这句话。
帝王的眼睛是一对没有温度的烈日,晒在她头上,冰冷又灼人,她原本准备好的一席冠冕堂皇的言辞都憋不出来了。
“就这些?”男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和他长相一样阴沉华贵的声线,蜂蜜般醇厚,蛇一样柔滑,钻进她的耳孔。
三娘不敢抬头,恨不得钻到地底,躲避那高高普照、把她看得透亮的太阳。
她对岑冽的感情很复杂。
作为边城的百姓,自从岑冽继位,大肆征兵、增收赋税,她的日子就越发难过。
战乱和徭役毁了一个贫女本就灰暗的生活,让她在黑暗的深渊巨口前挣扎。而被毁掉家庭的,不止她一个。
不知从何时起,邺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讽刺皇帝的歌谣:
“天上日,妖而诡。千万家,成土堆。
今夜别家向日去,明朝尸骨已成灰。”
不提帝王之名,但含沙射影。三娘早已把这些歌谣唱得烂熟。
很多次,她曾想过若是怀柔的先皇还在,她的父亲与哥哥不会一个接一个地死于战事,她也不会因为贫困而过早地辍学。她恨岑冽手下那位连年征战的将军韩啸,但最恨的是皇帝,素未谋面的岑冽是她和祖母茶余饭后都会夹枪带棒谩骂的对象。可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她还是抱着近乎自毁的决绝,向这位帝王求救。
而他真的帮助了她。
触动,恐惧,慌乱一齐纠缠住了她,她将它们统统甩掉。
“边疆百姓苦战乱徭役久矣,民女求陛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声音细弱,但字字清晰。
此言一出,车驾四周一片死寂。
兵士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怒喝:“大胆,你这刁民怎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一介草民,竟敢求岑冽轻徭薄赋。朝堂上并非没有劝谏之人,只是都被岑冽赶出京城,贬往外地。言官尚且如此,少女的下场也就不难预测。
青锁从岑冽身后,看向三娘,心中有几分叹息。
这个小姑娘的生命也许会走到尽头。
岑冽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伸向了腰间。
苍白手指落在悬于细腰之上的七宝日月星辰剑上。
三娘说完那句话后就死死闭上眼睛。似乎在等待着死神向自己降下神罚。
“把手伸出来。”死神开口。
三娘僵硬地伸出手,温凉硬物落在了她手里。
睁开眼时,美玉的光辉照进了眼帘。一块穿着繁复璎珞的墨玉双鱼佩静静躺在她干枯的掌心。
那是岑冽腰间的玉佩。
“拿好这个,日后没人敢杀你,回家去吧。”帝王道,“孤会即刻任命一位新的邺城太守。”
说罢,他就重新拉上了车帘,将三娘留在原地。
“怎么了?”目光和青锁相接,岑冽诧异发问,“你眼睛瞪得比葡萄还圆。”
青锁把自己的表情恢复到平时恭顺刻板的状态:“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主人会这般……对待那个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