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的课程很紧,时间一下子就成了掌心里的水,留不住一点。
“妈妈定了明天回去的票。”
“嗯,我上完早课去送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妈妈自己可以的,最多就是多问问。”
“……我送你过去,很快的。”
“也好也好。”
学校宾馆的条件很刻板,其实该有的都有,床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采光也是没得挑,但就会让人有种沉闷到上不来气的躁。
许青洱没办法待住太久,接了个电话先回寝室了。
一连几天的时间,南城的街巷都去了,商场也逛了个遍,却没在任何一个地方待够半个小时。
争议无非是,太贵,太烦,人太多,人太少,太吵,太冷清,吃不惯,住不惯……
人啊,终归是爱在矛盾里寻找秩序的另类。
所以在听到妈妈准备回家的消息,病态般的如释重负。
愧疚和解脱揉杂在一起,就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憋着最后的一口气,又刚刚好等不到救援。
妈妈这个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怪异的呢。
八岁那年,家里突然冒出来两个人。
老男人上来就说,“你知不知道你姓什么。”
“许。”
老男人乐了,“哟,脑子没什么问题,聪明的很。”
还没退烧的许青洱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搞不懂家里为什么要放一个阴阳怪气的白痴进来。
后来发现,老许管那个白痴,叫爸。
不用猜也知道,那个捻着手指各种挑刺儿的老女人就是许青洱的奶奶了。
局面开始失控的时候,许青洱正被奶奶盖着三层大棉被死死地压在了身子底下。
这老女人是真的沉,加上那三条被子,许青洱觉得自己今天差不多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一边嘴里念念叨叨地让许青洱闷一闷出声汗就好,一边不断地向下施压着,像是怕她钻出来。
搞笑,烧着快四十度的热,能翻出什么浪。
老许被拦在门外不让进,说是开门会窜进来冷风,他倒也是真孝子,居然和爷爷□□了一根跑阳台冒烟去了。
一直到被窝里的许青洱也开始燃起来,老太婆的力气也耗尽了,“谋杀”行动才告一段落。
“我妈呢?”
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嘴。
老太冷哼一声说,“她不要你了,跑了。”
要不是下一秒房门被推开,许青洱说不定真的信了。
“妈。”
“嗯,回来了啊。”
“呵,我自己家,我当然得回来。”
脚还没踏进,嘴先一步武装冲突了。
许青洱想伸手要点水喝,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似乎这场争吵的需求要大过她的求生本能。
再醒过来的时候,妈妈坐在床边正发呆,嘴里嗫喏着什么。
许青洱用了最大的力气踹走了沉重的被子。
她大梦初醒一般的回过神。
“青青,醒了?舒服点了没?”
她是那么关心自己,可是眼神始终飘向不属于自己的方向。
“妈,我想喝水。”
“行,我去倒。”
九十多度的开水端来,晕了她一脸的水汽,呼了半天也是一滴没敢沾嘴。
从来也不知道家里的碗这么保温。
“下午,奶奶他们来了,有说什么吗?”
她妈主动提起了那个令人恐惧的石墩子老太,许青洱抿着嘴不想说。
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吐出几句抱怨,“她往我身上压了三条厚被子,还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不让我动,差点没压死我,还说你出门是跑了不要我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触动了开关,她妈蹭的一下子站起身,卷了卷袖子推门出去了。
下一秒,阳台里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
怪只怪房间隔音太好了,竖着耳朵愣是一句话没听见,一时间都分不清这是好事坏事了。
只记得,那晚上,热水凉了好久好久才能下口。
南城大咖啡厅里。
陈让端走了许青洱手里的冰咖啡就是一顿碎碎念。
“你把我叫出来,看你发一晚上的呆啊。”
“没有啊。有吗?”
嘴里否认着,表情倒是诚实,两只眼睛都呈现着失焦的状态。
想往嘴里再抿一口,却找不到吸管。
“别喝了,大晚上的,不睡了啊,这么冰,下周的生理期你又该肚子疼了。”
陈让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嘴碎的就和个老太太似的,他倒是也想闭嘴安静一会儿,架不住许青洱总在试探自己的忍耐力。
“诶,陈让,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 啊?”
她这莫名其妙的提问,属实思维跳脱。
“就说别喝这么多咖啡,脑子都给喝坏了。”
“我说真的啊,陈让,我真觉得我好像,有精神病。”
猛地一把握紧了陈让的手,真诚且迫切地想在他眼睛里看到什么能当作答案的东西。
眉头紧皱,眼眶泛红,这表情,像是心疼更多些。
也对,自己都说不出个一二三,又何必去折磨陈让。
习惯性的切换笑脸盈盈,晃着他胳膊撒娇,“陈让,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
如果不能在一种情绪里找出路,那就把问题丢给身体。
欲望会是最好的治疗方案。
骨节分明的双手,最适合被扭曲成反向的花,盛开在身下。
“许青洱。”
“嗯?”
“我这滩污泥沼,最适合接手你所有的悲观,你清楚的。”
“嘘——安静。”
最匹配的关系在此刻默契达到巅峰。
一个掠夺,一个甘愿。
在爱人眼里,此刻的陈让过于美丽,像极了泥淖里的白莲花。
后来无数次再想起今天,许青洱总会愧疚,原来她那么习惯的去把无法处理的恶意全部丢给了陈让,而他说着乐在其中,却遮掩不住自己满背的伤痕。
高铁站的人很多,许青洱背着大包小包,还要时不时拽回来被土特产吸引走的妈妈,累的喘气都奢侈。
入站之前,妈妈塞给她一个首饰盒。
“拿着,去去晦气。”
盒子里的是一串佛堂里开过光的紫檀手串。
“我和几个阿姨之前去了一间不小的庙,我记得你之前说最近喜欢玩这种手串,就买了。”
“谢谢妈妈。”
“戴着戴着,挺好看的。”
如果赶在告别之前关心,再坚硬的心脏都会闪现一阵缝隙,往往很多情绪就趁乱溜了进去。
她本该说:“妈妈,到家了给我回个信息。”
哽咽来的唐突,莫名其妙地热泪让她尴尬的很。
检票口的催促让煽情变得更加失控。
一直到人都离开了好久,许青洱仍然沉浸在这种异样的情绪里。
她是看见妈妈同样泛红的眼眶的,可却在即将对视达成共鸣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又一瞬间被抽离。
脑子里的一个声音告诉她,“冷静,别像个蠢货一样的哭。”
一瞬间的冷静就像变了个人。
要命,看来真的要变成神经病了。
相比于第一学期的闲散,这学期的课程猛增。
课表里唯一的空白就是周二的下午,但是挨千刀的社团活动毫不留情地补了这个空档。
经历了三次社团内聚餐,家底被贡献出去一半,许青洱选择了退团及时止损。
堵了几次才堵到的团长被许青洱逼进了毫无退路可言的墙角。
一个大男人,臊眉搭眼的,怂都写在了脸上。
“小许,注意影响,这么多人呢。”
“我要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