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桓月道:“这是同样的道理,邕州百姓常年为生计发愁,他们哪里还有余力供养孩子上学,又哪能等得了读书带来的长远好处?”
这也是姜桓月没有劝说那位妇人的原因。
邕州多以耕作为生,地里活计繁重,每一粒粮食都是倾注了百姓的血泪,为多口吃食,无关男女老少,只要是能动弹的皆要钻进田里。
唯有等邕州百姓足以温饱,那些孩子和老人才不会再出现在稻田。
眼下的境况,她说得再恳切也没用。
王筱琦似乎明白了什么,再看了眼那群拾稻的孩子,片刻,又问:“那桓月,你有找到办法吗?”
“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的。”姜桓月知道王筱琦在问什么,回答很是坦然。
王筱琦愕然,而后破涕为笑。
两人回到州衙后院,这里经过两日的休整,已经完全变了一番模样。
姜桓月独自进了书房。
在书房柜顶上,摆着一个黑匣。这个黑匣跟着姜桓月从乡里到了京城,又从京城到了邕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姜桓月。
姜桓月捧下匣子,用软布将它擦拭了一边,再用钥匙打开上面精致的小锁。
黑匣里躺着一叠手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上面还有精细的图画。
这是姜父的遗物。
姜桓月小心将其取出,一张张在书案摊开,举着灯烛细看。
改变邕州现状的玄机就藏在这些手稿里。
烛火下,她全身贯注地盯着手稿,手中狼毫在纸间穿梭,仿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至夜深人静,她才放下。
此后日日俱是如此,姜桓月白日与王筱琦一同深入田间,还学到了许多种稻的小窍门,回来后便钻入书房,除了吃饭再不出来。
两人慢慢与邕州百姓混熟了,有时老丈和老媪也会称她们一声月丫头、琦丫头。
姜桓月埋首书房的时候,王筱琦还会出去教那些孩子们认几个字,念几句书。
邕州街头不时传来清脆的童音:“上大人,孔乙己……【2】”
过往行人不论是否能够听明白,都不由会心一笑。
一日,姜桓月与王筱琦从田里回来。
“桓月,河里有东西在动!”
河里飘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靛蓝的布,姜桓月神情凝重,抬手示意,“等等——”
她凝神细听,耳边隐有婴儿哭声,忙道:“是孩子!谁会水?快叫人!”
王筱琦摇头,随从亦摇头,此时四下无人。
姜桓月当即蹲在岸边,伸手去够。
“桓月,我力气大,我扶着你。”
在王筱琦辅助下,姜桓月摇摇晃晃地将大半边身子探出河岸,
“还差一点。”
姜桓月的指尖努力往前够,王筱琦踮起脚尖。
这时,只要有人泄力,两人都会齐齐栽倒在河中。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只差一毫,姜桓月便可以摸到竹篮了。
可偏偏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河面吹起了一阵歪风。
竹篮漂远,到了河中央,两人再无法够到。
眼见竹篮在水中跌跌撞撞,遇着凸起的石块,几近倾覆,好在水流平缓,又回正过来。
姜桓月一直悬着心。
这下,还没舒口气,只一眼,又发现竹篮前还有个湍急的漩涡,河道旁老树掉落的枯枝正在里面激烈地打着旋儿。
姜桓月的心再度高高提起,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时,随从领人赶来,手中拿着网。
“快救孩子!”
姜桓月忙催促,可余光扫过身后百姓时,不由愣了愣,他们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焦灼,反倒透着股不寻常的镇定。
众人围到河边,七手八脚将竹篮捞了上来。
有人掀开盖布,里面是个婴儿,皮肤通红,皱巴巴的,一看就知是刚出生不久,一只手塞在嘴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许是之前哭得太狠,这会儿睡得正香甜。
望着婴儿恬静的模样,姜桓月会心一笑:“小家伙,还真是命大!”
“是个女娃!”旁边一人话里带着明显的遗憾。
听着话音,姜桓月眉头皱起,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而这样的预感在下一刻成真。
旁边老媪道:“没人要的,放回河里吧!”
老媪仿佛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神色平淡。
口中说的仿佛不是人命,而是什么无用之物。
无人诧异,无人反驳,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上的生命,在只言片语间被再度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