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筱琦看着黄家大娘子只剩下一具骷颅的身形,黄阿嬷满是沟壑的脸,无法张口出指责的话。
黄大娘子有错么?王筱琦说不出,也不忍说。
一切仿佛陷入了死局。
黄大娘子抹了一把泪:“王娘子何苦来参合我们的家事!你只是空口平白的一句话,你告诉我,我若留下这个孩子,谁管?”
王筱琦无法回答,更多的是无奈。
忽然想起,王尚书阻止她考女官时说过的话——“琦儿,你太天真,不适合这个。”
她好像真的一直以来被保护得太好了。
在邕州,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双眸暗沉,眼里看不到一丝光亮。
“我管!”
姜桓月的两个字好似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此话将王筱琦从万丈深渊带回到崖顶,脸上燃起了姜桓月熟悉的崇拜。
黄大娘子眼底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黄家邻居脸上混杂着震惊和不解。
“即日办育婴堂,收邕州被抛女婴,凡入育婴堂者,与生身父母再无瓜葛!”
这一刻,姜桓月展现出了身为一州父母官的强势决绝。
出口的每一个字,仿佛由烧红的铁浇筑而成。
“姜别驾,我给您磕头了!您大恩大德,黄家永世不忘!”黄大娘子挣扎着跪下,触地有声,额前起了一片红痕。
“不必,你们需与这孩子写份切结文书,这个孩子以后与你们没有任何干系。”
“明白!孩子能活命就好,我们这就写来!”黄阿嬷小跑着去寻文书。
众人欢喜,有百姓听到消息,赶来就对着姜桓月磕头,直呼:“别驾仁德!”
而姜桓月木着脸,没有一丝笑意,心口的疼已经窜入骨缝,逐渐转为麻木。
这不亚于一剂虎狼药,现在的欢欣鼓舞只是饮鸩止渴。
女婴还是那个会被轻易舍弃的存在。
一日两日还好,天长日久,育婴堂迟早会被女婴填满,迟早会有无力维持那日,到那时积重难返,说不定会酿成更惨烈的情状。
百姓此刻的所有感激都会化作那时的反噬。
姜桓月已站在悬崖边,随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同时,在千里之遥的京城,有一份文书正从户部快马发往邕州。
待它送至邕州那日,另一个危机亦将会点燃。
-
姜桓月书房。
堆满书卷的桌前立着一道人影。
“别驾,这……育婴堂的开支?”
“先从我账上走!”
姜桓月没有犹豫,邕州府衙的账上没有银钱,她动用了自己费尽心思也要保住的家产。
门外的亮光忽然被遮住,王筱琦出现在门口,碧色衣袍格外亮眼。
“桓月,你一人怎么撑得起育婴堂的偌大开销?我也要出一份!”王筱琦回屋捧了满满一匣子首饰进来,各色黄金、珊瑚、玛瑙映得满屋生辉。
在王筱琦不舍的目光中,姜桓月把匣子推回去,笑了:“我怎么能用你的首饰,快拿回去,不然等我们回京,王尚书更加不待见我了。育婴堂不会白养这些孩子的。”育婴堂堂规,女婴成人后要做工把花销的银子还回来,如此便可代代相循。
“桓月,我就知道你有办法!”王筱琦举着匣子,在地面上转了个圈,接着一把抱住姜桓月。
片刻,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抽身。
“我不是舍不得这些首饰,只是我带来邕州的是最喜欢的那批,好不容易才攒下的。”
姜桓月含笑睨了她一眼。
只是,事情远没有如此简单。
有了育婴堂,百姓扔下女婴再无顾忌。
邕州街面上的一户人家,老妇人对着躺在榻上的大娘子道:“你们之前不是舍不得丢去后山么?现在好了,送去育婴堂,既不用浪费家中粮食,她还能享福。”
大娘子抱着怀中的婴儿含泪点头。
每日清晨,育婴堂推开门,阶上都会摆着好几个布包,甚至转身之间墙边就会多出一个包裹。
租用的小院很快被挤满,每日的米浆、穿用的布料、照看的嬷嬷,账上的银子一次又一次被搬空。
账房苦着脸,往姜桓月书房跑了一趟又一趟。
育婴堂逐渐有声有色,邕州山谷的血味淡了,街巷里孩子们的欢笑声更多了,姜桓月仁德的声名远近传扬。
百姓交口称赞:“姜别驾是个活菩萨!”
一切皆蒸蒸日上。
账房却满脸愁容,捧着账本踏进姜桓月书房:“主君不好了,账上银钱再有两个月就撑不住了!”
只剩两月!!
姜桓月猛然从书卷中抬头,不意间撇到了自己的拇指,却连痛都忘了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