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宋时宴错愕抬头,只见上首的昭衡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鄙夷。
怎么会这样?
他把她从水里救出来的时候,分明下了“清风散”,按理说她该对他情深不能自抑才是?
一旁的林老夫人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公主殿下言重了,助兴之作罢了。况且宋状元于公主尚有救命之恩,殿下还需宽容些才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给她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
崔枕月红唇勾起一抹嘲讽的轻笑:“林老夫人所言极是,只是本宫没记错的话,父皇已经赏赐了黄金千两给了宋状元。莫非……咱们的状元郎看不上这黄白之物?那真是本宫眼拙了。”她转头眯着眼,笑看下首的宋时宴,“那么,状元郎,你所求为何呢?”
宋时宴瞬间如坠冰窖,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探究的眼神投向上座的崔枕月。
崔枕月眼底淬冰,前世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他温文尔雅地靠近、情意绵绵的许诺、红烛添香般才子佳人戏码后,是阴谋诡计、兵戈铁马、尸横遍野。灭家灭国仇人在前,却只能放任其逍遥法外。她咬紧牙关,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只是此时,她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打草惊蛇。
崔枕月深吸一口气,眨眨眼睛,脸上冷意瞬间如冰雪消融,变回了那个娇憨任性的少女模样,语气却带着一丝娇蛮:“前段时间夫子还教导本宫做诗不可堆砌,词风理应宏大,本宫实乃不服。父皇也训斥到大熙儿郎应该志向高远,本宫身为公主更是理应如此。今日见状元郎亦是这般,本宫心下不解……”她适时地流露出一抹不被理解的恼怒,“王子安的《滕王阁序》名满天下,缘何誉为天下第一骈文,难道也会被诟病堆砌?花间词派的柳三变难道不是凡饮水之处皆歌柳词?”
宋时宴抬起看向上座恼怒的公主,只当她是因被训斥而郁闷不解,试探道:“词风何如,皆是词人自身的领悟,没有生搬硬套之道,公主不必过分忧虑。”
崔枕月故作思索:“言之有理……你刚才那首诗,虽然格局小气,辞藻堆砌,但念在你用词尚算工整的份上,本宫就给你一个机会。”她纤指一点,“宋时宴,明日入宫,来教本宫诗词吧。”
面对这忽冷忽热、喜怒无常的态度,宋时宴心中的石头并没有就此放下。这公主真的是娇蛮任性,还是别有所图,他还不能妄下定论。
罢了,现在一切都是在按照计划走,芷儿顺利入宫了,他……也算是能跟公主近距离接触了,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跪地应是。
林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堪堪松了口气。
“对了,老夫人,不日前的荷花应该败的差不多了吧?”崔枕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回公主殿下,残荷破败,无甚好看,恐污了公主殿下的眼睛。”一旁林震岳的夫人谢芝兰恭敬地回道。
崔枕月这才将目光投向这位一整个宴会都不发一言的侯府主母。她约莫三十上下,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缎面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几支素银簪子,与满堂珠光宝气的命妇相比,显得格外简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她容貌清秀,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漠与倦怠,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兴致缺缺。
“林夫人此言差矣,万事万物都由盛转衰,岂有长盛不衰的道理?可若是根基烂了,就算外表装饰的再华丽,也只会加速衰亡。本宫倒是想再去看看呢。”
林老夫人脸色微僵,旋即笑道:“公主高见。”她转向身侧的儿媳妇,“芝兰,你陪公主去看看吧。”
谢芝兰躬身应是。
“公主殿下见谅,老身年迈,恐不能作陪。”
“无妨,那就麻烦林夫人带路了。”
崔枕月一路走一路看,事情过去数日,那日落水的可疑痕迹搜已经找不到了。到了荷花池畔,果然,昔日的接天莲叶此时已是满地的枯黄残荷。
“公主殿下,您看,举目破败。”谢芝兰望着远处,语气幽幽,眼神空洞。
崔枕月一怔,侧目地看向身侧这位定阳侯府的当家主母。
前世她死得太快,根本不知道这个谢芝兰是何结局,且前世自己跟她也接触甚少,每次宴会,她都是跟在林老夫人身边,当一个合格的透明人。
“盛衰有时,本是常态。”崔枕月接口,目光依旧落在谢芝兰沉静的侧脸上,“那依夫人看,来年盛夏,此处的风荷……可还能如旧?”
谢芝兰缓缓转头望向崔枕月,眼里的落寞比这荷花破败十分。她轻轻摇头,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不会了……根基已朽,泉源将涸,何来明日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