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他低声呢喃,指尖轻抚过她熟睡的侧脸,“我们来日方长。”
翌日清晨,崔枕月从宽大的床榻上醒来的时候,隔壁的陆允川已经前往兰明防线了。她舒展了一下身体,意外地发现竟无半分宿醉的头痛乏力,反而神清气爽。她依稀记得昨夜自己饮多了酒,具体发生什么,却记不太清楚了。
这桃花酿,真是个宝物,宿醉反应浑然没有,她真是爱极了。
听见屋里头有动静,绿竹端着温水与软巾推门而入,轻声道:“殿下醒了?将军天未亮便动身前往防线了,临走前特地吩咐奴婢为您备好蜂蜜水,说可缓解酒气。奴婢伺候您洗漱后用一些吧。”
崔枕月利索地下榻:“嗯,表哥有心了。”她一边洁面,一边凝神思索,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探查这个明城和定阳府以及宋时宴之间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以及成宣三十年的场导致兰明防线彻底突破的集市是怎么一回事。是以崔枕月在来之前就跟陆允川商量过了,探查兰明防线和明城守军的就由他来进行,而挖出这于府和定阳侯秘密的事情就交给她吧。
只是这偌大的于府……该如何探查呢?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个年老的女声响起:“公主殿下金安。老夫人与夫人担心殿下在府中烦闷,特命老奴前来,请您移步前厅品茶闲话,不知殿下可否赏光?”
正愁找不到机会,倒是先送上门来了,崔枕月勾唇一笑,朗声道:“有劳嬷嬷了,本宫一会就过去。”
崔枕月梳洗完毕,就跟着引路的嬷嬷前往了于府后宅堂前。一路上,崔枕月细细打量这个于府,但见府内景致虽不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匠心。繁花错落,亭台水榭布局精妙,可见主持中馈的于夫人必是个极有品位的妙人。
一踏入正厅,于老夫人、于夫人以及一个妙龄少女站在一起,带着一群下人恭敬的给她行礼。她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虚扶起为首的于老夫人:“于老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众人重新入座,于老夫人笑道,满脸的皱纹堆成褶子:“公主殿下远道而来,老身与媳妇唯恐招待不周,怠慢了殿下。想着殿下年轻,或许喜动,老身这孙女虽顽劣,却最懂城中玩乐之处,与殿下年岁也相仿,不如就让她陪着殿下在城中四处走走看看,聊解烦闷,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其实从刚才起崔枕月便注意到了这个站在于夫人身后明媚张扬的女子。她未着寻常闺秀的襦裙,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墨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英气勃勃,若不细看,倒像个俊俏非凡的少年郎。
那姑娘闻言,利落出列,抱拳行礼,动作洒脱:“草民于南星,拜见公主殿下!”
于夫人笑着解释,语气带着无奈的宠溺:“让殿下见笑了。这丫头自小跟着她父亲在军营里野惯了,没个姑娘样子。”
崔枕月却眸光亮亮,流露真心实意的欣赏:“夫人过谦了。南星姑娘英姿飒爽,自在如风,本宫看了,只有羡慕的份。”她转向于南星,笑意盈盈,“那今日,就有劳南星姑娘了。”
在于府用了午膳,崔枕月换回那身清俊男装,便于南星一同出了门。于城主一家镇守明城多年,深得民心,一路上遇到的百姓无不热情地同于南星打招呼。
“南星小姐,我这刚出笼的热包子,香着呢,你要不要来一个啊?”包子铺一个胖胖的妇人笑着问于南星。
“谢啦阿婶!今日有贵客,任务在身呢!”于南星笑嘻嘻地回绝,凑近崔枕月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公主殿下,您想去哪儿玩?尽管说!”
崔枕月对这明朗少女好感倍增,也低声道:“南星姑娘,在外唤我‘阿衡’便好。”
于南星立刻给她投去一个了然的眼神:“我知道!我在外面呢,也很喜欢用小名,这样闯了祸啊,阿娘就不知道!嘿嘿!”她抬起头,思考了一下,忽然打了个响指,眼睛放光:“阿衡,我带你去赌场玩可好?”
“赌场?”崔枕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于南星兴奋地拉着往前走。
她从未踏足过这等场所。场内人声鼎沸,乌泱泱的人群围着一张张赌桌,为区区骰子点数面红耳赤,嘶吼呐喊,一种混乱而蓬勃的生机扑面而来,让她感到既陌生又新奇。
于南星早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前日在这边输了一个阿娘给我的一支碧玉簪,今天非得赢回来不可!不然下次阿娘问起,我可就惨了!”
她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了掏,取出一只打造得十分精巧的长命锁,银质细腻,花纹繁复,还欠着几颗精巧的小珍珠。饶是见惯了富贵物品的崔枕月都不免咋舌,这精巧的长命锁一定是寄托了爱和希望的。
于南星将长命锁顺手塞给崔枕月,动作干脆利落,如同交付一件寻常物件。“阿衡,你初来乍到,先帮我拿一下这个。”她咧嘴一笑,带着点不拘小节的爽朗,“这是我娘给我的,从小戴到大的,算是我的‘护身符’吧,带着它手气总不会太差。揣怀里怕等会儿动作大了掉出来,你先帮我保管片刻。”
崔枕月觉着这姑娘实在有趣,刚点头应下,于南星就已经投入战场了,根本顾不得她了。
崔枕月笑了笑,趁机退出内圈,在外围缓缓踱步,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围。这种鱼龙混杂、信息流通极快的地方,往往是挖掘秘密的最佳场所。
她状似随意地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人,倾听那些零碎的交谈。正凝神间,她下意识地一转头——
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脸。
一张布满皱纹、眼神空洞如同死水的脸。更可怕的是,那张脸上竟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旧疤。
崔枕月吓得心脏骤停,惊叫脱口而出。
这张脸实在是太过可怕,她直觉有危险,连忙喊道:“墨冉!”
然而赌场内喧嚣震天,她的声音被彻底吞没。
“墨……”她话还没说完,后颈猛地遭到一记重击,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那张脸上的唇微微张开。
那里面……是黑洞洞的、被齐根割断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