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转身,直直望向崔枕月,语气依然恭敬但眼神却冷得刺骨:
“若不是您带她出去,我的南星......我的南星也不会......”她毅然转身,剩下破碎的呜咽也消散在风中。
“……殿下,我也不会原谅您……”
她再也没有回头,步伐坚毅地走向她的女儿。独留崔枕月站在花团锦簇的院中,泪流不止。
于南星的丧仪极尽哀荣,这是崔枕月能给这个纯真少女最后的体面。
一朝身死万事空,可她也只能以这种方式,祭奠那个永远停留在最好年华的姑娘。
处理完于南星的丧仪,崔枕月回到了歇脚的地方。不过片刻,陆允川也匆匆赶回,风尘仆仆。
彼此都瞧见了对方眼里的深深的疲惫,一个是赶路的身体上的劳累,一个却是心里的茫然和疲倦。相顾无言,唯有沉默。
”月儿,”陆允川叹了口气,缓步走上来,轻声道,“世事无常,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崔枕月声音轻柔,“我自是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条路并不好走,只是……难免有些悲戚。”
“傻姑娘,”他用手轻轻摸着她的发顶,“若是连悲戚都没有,那我们和于石一干人又有何区别?”
崔枕月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品味他这句话。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有见人死在她面前。可是江沅芷的鲜血犹在面前流淌,于南星的倒下又如同惊雷般在她心里炸响。前者她可以安慰自己说是她死有余辜,可是,南星这样明媚的姑娘,怎么配得上这样一个结局呢?
陆允川将她变化莫测的神情收入眼底,声音轻柔,却带着历史沉重的回声:“我一次跟随父亲上场杀敌之时,刚满十一岁。我踌躇满志,立志上阵杀敌,成为和父亲一样的国之栋梁。可现实却是,尽管在家跟父亲和族中兄长比试过多次,我还是在战场的肃杀之风中僵住了手脚,不知所措……还记得那只铜铃吗?”
崔枕月闻言取出了袖中的小巧铜铃,陆允川接过,语气温柔:“当时,那把凌厉的大刀就要劈上我的眉骨,是父亲的箭救了我……而当我得空望向这一片战场……瞧见每个人都在拼命搏杀。有些将士比我大不了多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相互搏杀,不明白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便要进入你死我活的状态,可他们明白家里燃起的炊烟和一家老小的欢声笑语,也明白旌旌战旗下的家国信仰,这是他们永恒的动力。”他低头望进她的眼睛,“月儿……无论发生什么,你还是你,我也依旧是我……世间万事大多都是事与愿违,但我们可以携手勇敢前行……所以,别怕。”
崔枕月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庞,无论她何时回头,无论她遇到了什么,他一直在原地。她微红的眼眶又泛出温润的泪水,盛满了双眸,如同清晨娇艳欲滴的花朵。
因为懂得杀戮,所以更珍惜生命;因为见过黑暗,所以更守护光明。
“谢谢你。”她真诚说道。
“傻瓜。”他回以温浅一笑,摸了摸她的发顶。
“殿下,沈大夫的药童在外面候着,说要见您。”绿竹进来禀报。
“本宫即刻就去。”崔枕月回复道,内心充满了平静。
她已经不再害怕那些失望和痛苦的目光,她整整衣袖,坦然往外走去。
药童背着药篓,站在堂前,恭敬地行礼:“参见公主殿下,我家主人不日将离开明城。主人说,之前答应过殿下要带殿下去一个地方,殿下若是现在得空,就随奴来吧。”
崔枕月颔首,想不到沈星白还记得此事,她有些迟疑地问:“沈大夫……可还好?”
药童低眉顺眼地答道:“回殿下,主人还是老样子,整颗心都扑在药材上。”
“嗯,本宫换身衣服,就随你一同去。”
来到屋内,绿竹看崔枕月又拿出了那一身男装,瘪着嘴,有些委屈道:“殿下,您还要出去呀?这次就让奴婢跟着吧……”
崔枕月轻笑,“放心,有墨冉跟着呢。”
“可是……”
“好啦,我去去就回,”崔枕月利索地换上了男装,眨眨眼,“你墨冉大哥的武功你还不清楚呀?”
绿竹羞红了脸,也只能妥协。
崔枕月,笑着推开门,一抬头,诧异道,“表哥?”
陆允川逆光而立,挺拔的身姿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俊美的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神情。他身量极高,站在崔枕月面前,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公主殿下好生狠心,方才推心置腹一番,转眼又要抛下微臣独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