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微,”崔枕月思忖片刻,终是开口,“我今日来,还想见一见哑婆。她……近日可好?”
从父皇猝然驾崩、林家步步紧逼开始,崔枕月便已秘密派人前往明城,将哑婆接来京城。这位知晓太多往事秘辛的老人,是一切纠缠的源头,亦是破局的关键。
她当日遣墨冉带她来京城审判林府,哑婆自是乐见其成,可如今……她与林华凝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之态。林华凝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了。她那日扯谎骗她,对于如今知晓真相的她而言,该是何等致命的打击?
林幼微闻言,她轻轻叹了口气:“她身体……还是老样子,都是些旧伤,你派来的太医也束手无措。”她眼中忧色更重,“还……时常对着明城的方向发呆。”
崔枕月心口发紧,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定:“带我去吧。”
醉仙楼后院最僻静的一间厢房外,林幼微停下脚步,指了指里面,低声道:“就在这儿。”
崔枕月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却洁净温暖。窗边,哑婆正坐在藤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正就着天光,眯眼瞧着手里的生命锁。
听见动静,哑婆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旧疤,不管多少次看到都会心里一惊。她的眼神初时有些浑浊的茫然,待看清崔枕月的面容时,那双眼睛骤然睁大了一些,干瘪的嘴唇颤抖起来。
崔枕月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她握住哑婆那双枯瘦的、破碎的手,柔声道:“阿婆,今日我来,是要跟您坦白一件事情。当日我离开明城之时,您曾问我林华凝之事……我有所隐瞒,一来是不愿您伤心,二来,定阳公主……确实免了大熙多年战苦,这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只是……”
她闭了闭眼,眼中浮现了熟悉的殿门里、令人窒息的嗡嗡的人声中静静躺着的、胸膛没有起伏的……父皇。
哑婆眼里迸发出光亮,取出随身携带的本子,急切地写下:“殿下英明!叛国一事婉儿定是被小赵氏所逼迫的,您能饶她一命吗?”
“对不起,阿婆。”崔枕月再度睁眼,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恕我不能答应。她……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哑婆拼命摇头,急的划破了一张纸:“婉儿原是好孩子……她只是命苦……”
“她的命苦,不是她戕害他人、祸乱朝纲的理由!”崔枕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痛楚与愤懑,“您可知,我的父皇,是如何驾崩的?”
哑婆停下了手中的笔,她愣愣地看着崔枕月,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崔枕月眼底一片赤红的痛意,终于将一切都和盘托出:“那日在朝堂之上,我并没有说,是因为抓不住那两个东离的内应。可是我无比清楚,我父皇的死,就是林华凝与林府逆贼勾结,害死了我的父皇!她为了一己私欲,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权位,杀害了我的父皇!是她,是她主导的一切!”
哑婆苍老的躯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朝堂之上审判林府之时,她以为女儿是迫不得已的,可如今……
她干涸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滚滚而下,冲刷着那些屈辱的旧伤痕。
可如今……这位痛苦的公主殿下告诉她,她日思夜想的、最疼爱的、觉得亏欠良多的女儿,竟成了弑君的恶魔?
那个在她记忆里,襁褓之中匆匆一撇的那个小女孩,手上沾满了帝王的鲜血?
几十年的思念,几十年的愧疚,几十年来支撑她活在明城那简陋小屋里的唯一念想——有朝一日能再见女儿一面,能亲口说一声“娘对不起你”
可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真相击得粉碎,只剩下漫天飘零的、带着血腥气的尘埃。
崔枕月没有阻止她的崩溃,只是静静蹲在原地,任由那绝望的呜咽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她知道,这一刻的撕裂,无人可以替代。
良久,那悲恸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哑婆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露出一种近乎死寂的清明。她看着崔枕月,颤抖却很用力地写下: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