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远看着身侧女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柔的侧脸，褪去了平日的精明干练，恍惚让他想起初遇见她那天，她惊慌失措的可爱模样。这些日子，她一步步长成一个独立坚强的女人，反而让他更加怜爱。他才恍惚间忆起，他们曾携手度过如此多的岁月。

平日里他最喜调侃，可是底下藏着的，是自己都惊叹的真心。

他知道她的过往，知道林家倾覆带给她的压力和与母亲离世的痛苦，是以在这样一个迷人的雪夜，他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笼着淡淡的轻愁的姑娘，没有比此刻更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抚平她所有的伤痕，一如她曾如一束光照亮他一样。

“幼微姑娘，”方思远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正经了许多，“你……很想你母亲吧？”

林幼微微微一怔，转头看他，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心中一暖。她轻轻点头：“嗯。母亲这一生……过得太苦，我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候想想，即使我替她报了仇，又能如何？即使我过的再好，又能如何？母亲她……已经不在了啊……为什么……不能在母亲在世的时候多替她做一些事情……如今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大千世界，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事情了。

“别这么说。”方思远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手。林幼微指尖一颤，却没有抽回。

“你做的这一切，很重要。不仅仅是为了替你母亲报仇，也是为了家国，为了天理公道，”方思远看着她，眼神认真，“不要站在现在的角度去责怪过去的你，这对那时候的自己不公平……幼微姑娘，你能勇敢的脱离家族，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已然十分伟大，我相信伯母在天有灵，一定会视你为骄傲。”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林幼微感受着那份温度，心中的那些烦闷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她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总没个正形、插科打诨仿佛万事不挂心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清明如这雪夜中最亮的星星。

“我知道……”她低声道，“只是有时候想，若是母亲在就好了，我就不是如此孑然一身。”

“你并不是孑然一身。”方思远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坚定，“你看，殿下有允川，你……你还有我。”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脸上也有些发热，好在有酒意遮掩。

林幼微抬眸，征征看着他，这一瞬间的他，眼中的光芒，是一种温柔的、她不敢轻易确认的……情愫。

“你……”她微微张口，声音有些不确定。

“幼微，”方思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有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平日里用嬉笑掩饰着，生怕破坏现有的默契。

但今夜，许是酒意正酣，许是雪景太美，又或许是月色太朦胧，他终于鼓起了勇气。

“我……我知道我平时没个正经，吊儿郎当的，可能看起来不太可靠。”他的语气竟带着难得的紧张，“但我方思远对天发誓，我待你的心，是真的。从第一次见到你，看你明明害怕却顾全大局的时候；到后来灯火璀璨处，你看灯的身影就那样直直撞进我心里，再后来，你毅然离家，替我撑起醉仙楼，明明辛苦却从不抱怨的时候……我就……我就……”

他有些词穷，耳根红得厉害，却还是坚持说下去：“我就觉得，这个女子，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又这么让人佩服。我想保护你，想替你挡去所有烦恼。”

他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替她拂开被夜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局势未稳，大仇未报，前途未卜……我不该拿这些儿女情长来扰你心神。但是幼微，我就是想告诉你，无论前路如何，我方思远，会一直站在你身边。不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而是以心仪之人的身份。”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里面映着亭内的暖光和他的倒影。

“你……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甚至……甚至可以当做没听见。”一向能言善辩的他竟也有些结巴，“我只是……只是不想再憋着了。看着允川和殿下，我……我也羡慕。幼微，给我个机会，好吗？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我们也去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过安稳日子，好不好？”

林幼微怔怔地听着他笨拙而热烈的告白，只觉得早已冰封已久的心田也开始泛起丝丝暖意。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零星飘落，落在亭檐，无声无息。暖亭内，茶香袅袅，对视的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根发芽。

夜色温柔，雪落无声，眉眼温柔的姑娘轻点了点头，却摇落了一身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