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凌缓过劲的第一件事,先检查了自身情况。
还好,没伤着哪里,就是手套灵气全无,芥子须弥法也暂时失效,没法取东西出来。
他松了口气,抬头打量身处的树林。
正值初夏,参天的林木草叶茂盛,如同一座精心雕琢的绿塔矗立于大地之上,从云中漏下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接住,只留下些许斑驳的光点,青苔覆盖的湿土上层,飘荡着一层浅浅的白色雾气。
似乎,和隐麟山有点相似?
这倒是个好消息,说明他还没有被传送阵破碎时的时空乱流,卷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出了这事,不管是唐芜还是师父,都能凭借长明殿里的魂灯找到他。
尹凌心念电转,顺手折了根粗树枝拿绑带一缠,握在手里充当武器,警惕地向前探路。
分家的人这么急着朝梁暑动手,不怕打草惊蛇,或许是有什么后手,虽然他没和梁暑被卷到一个地方,但还是得小心一些。
视线莫名有种与思维剥离开的错觉,尹凌仿佛在通过相机的拍摄窗口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抖动而时常模糊的视线让他有种微妙的不适感。
他甩甩脑袋,试图用神识代替眼睛观察周围。
神识蔓延,却像陷入了一片纯白的泥沼之中,举步维艰,且空无一物。
睁眼,还是那片密林。
他没办法,只能继续前进。
走着走着,林中突然透过大片的光亮,一片山间谷地出现眼前。
尹凌猛地睁大眼睛,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他慌不择路地从土坡上跳下,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又立刻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拼命往前跑去。
谷地,梯田,茶树,还有——
剧烈的喘气声夹杂着擂鼓般地心跳,双腿机械化地交替着,他飞快绕过土坡侧面,视线豁然开朗。
还有一处养了鸡、打了井的小院。
这里就是隐麟山!是他家!
尹凌大脑一片空白,道袍内衬被汗水浸透,像黏在背上的第二层皮肤,他一步不敢再往前。
血腥味却被风送到鼻尖。
开膛破肚的大黄躺在路中央,磨盘的上眼里插着一截白骨,正一滴一滴地向下渗着血水,门梁上似乎挂着一个人,可尹凌压根不敢去看。
他的视线骤然一矮,一颗尖锐的石子深深嵌入膝盖,他无意识地将指甲扣进泥土,留下深深的血痕。
原先站立时被门帘挡住的地面,躺着两条相隔甚远的腿,正穿了大伯平时最喜欢的,绣了鸳鸯的那条裈裤。
他和唐芜明明已经确认过,因果已了,大伯一家绝不可能再遭牵连!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尹凌仿佛一只被抽掉脊骨的幼兽,近乎是用爬的方式,踉跄着前行,堆在屋檐下采茶的背篓被他撞倒,连带着里面捣茶的石制杵臼,全数砸在肩头,他却像没有知觉的行尸一般,跨进屋内。
没有一样东西还在原地,没有一样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
包括他的家人。
他跪倒在只剩一只眼睛的淑锦阿姨面前,声音恍如黄泉中的幽魂:“嫂,谁干的?”
“谁干的!!!!”他嘶吼出声,绝望撕裂了他的嗓子,将音色捏成呕哑嘲哳的粗粝。
淑锦阿姨却仿佛没有听到,轻轻拉着他的手,用尽全力将他往外推。
她说:
-
“快跑。”
-
唐芜拉着他的手,表情慌张地补充,“不管跑去哪,别留楼里,廉贞台一定会来抓你的!”
什么?
尹凌迟钝地转动眼珠,那张向来表情淡漠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堪称慌乱的神情。
唐芜怎么在这儿,她这是什么表情?
冰凉的液体顺着额头淌进眼睛,他下意识抬手去擦,却发现自己手中还拎着一样沉重的东西。
一杆枪,一杆融着一只焦黑胳膊的枪。
等等,这是张袍的枪,他不是死了吗?调查都结束了,这杆枪怎么在他手上?这只手又是谁的?我刚才不是还在隐麟山里吗?
瓢泼大雨溅起的寒意让尹凌清醒了些许,被绝望侵袭的思绪终于重新开始艰难地转动。
唐芜依旧焦急地催促着他:“快走吧,宁可不要奇遇,也别被抓进禁地里,不然你这个男……你也活得太惨了。”
尹凌一动不动,陌生地注视着那个有着唐芜长相的人,他从没在唐某人脸上看到过这种幼稚的慌乱,真不像她。
仿佛找到了锚点,他的心神迅速安定下来,天生的好脑子迅速厘清了想法。
幻境?噩梦?过去?还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