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了上海交大的直博录取通知。”陆殷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开学就去报到。”
上海交大。顶尖的学府,直博。这几个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禾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一直知道陆殷优秀,却没想到他走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远。一种混合着钦佩和淡淡失落的情愫悄然滋生。她原本模糊向往的,是学术氛围浓厚、象征着更多可能的北京。
“上海…真好。”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我一直…挺想去北京看看的。”
“北京当然也很好,高校云集,机会很多。”陆殷看着她,眼神温和,“重要的是选择适合自己的路。无论是北京还是上海,或者其他任何地方,只要目标明确,肯努力,都会有出路。”
他的肯定驱散了那丝微妙的失落。是啊,重要的是方向本身,而非具体的坐标。两人就着考研的专业选择、学校差异、复习规划等聊了很多。陆殷凭借他出色的信息搜集和分析能力,给了禾畹很多切实可行的建议。这顿简单的泡面,吃出了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结账时,禾畹坚持要AA制,陆殷这次没有反对,笑着接受了。
走出面馆,夏夜的凉风习习,吹散了方才的燥热。时间尚早,两人都意犹未尽,不知是谁先提议,便信步朝着大学城附近那条著名的夜市街走去。
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式小摊鳞次栉比,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料、廉价香水和人潮的气息。他们随着人流慢慢走着,看看新奇古怪的文创产品,听听摊主的吆喝,偶尔对某个粗制滥造的“创意”相视一笑。在一个卖各种仿古小玩意的摊位前,禾畹停下了脚步。
摊位上摆满了铜钱、玉佩、发簪、印章石等物件,大多做工粗糙,一眼便能看出是机器批量生产的仿品。她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串不起眼的石头项链吸引。那石头呈灰白色,表面并不光滑,甚至有些原始的粗粝感,中间被打磨出一个不规则的小孔,用一根简单的深褐色皮绳穿过,样式古朴至极,与周围那些亮晶晶的饰品格格不入。不知为何,这石头给她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又或者,它本身的沉默质地,暗合了她此刻的心境。
“喜欢这个?”陆殷注意到她的目光。
“看着…挺特别的。”禾畹没有否认。
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妈,见状立刻说道:“姑娘好眼光,这是…这是陨石边角料做的,有灵性的!只要二十块!”
明知是信口开河,禾畹还是忍不住笑了笑。陆殷已经拿出了手机:“老板,就要这个。”
“别!”禾畹连忙阻止,态度坚决,“我自己来。”她不想欠他更多,哪怕只是二十块钱。这种坚持里,带着她特有的自尊和界限感。她迅速从自己有些旧的钱包里拿出两张十元纸币,递给了摊主,然后将那串石头项链拿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份莫名的“眼缘”让她觉得这二十块花得值得。
就在她低头端详项链时,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窜过,重重地撞在了她的肩膀上。禾畹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向后踉跄了一步。
“小心!”陆殷反应极快,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安心的温度。
撞她的是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男孩子,穿着篮球服,满头大汗,回头匆匆说了句“对不起”,便又跑开了。
禾畹惊魂未定,站稳身体,下意识地朝那男孩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为何,那男孩回头瞥她的那一眼,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仿佛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无法分辨。但这感觉瞬间就被眼前的尴尬取代了。
“谢谢…”她脸颊微热,连忙从陆殷的臂弯里抽出手臂,低声道谢。
“没事吧?”陆殷关切地问,确认她无碍后,才松开手。
“没事,就是吓了一跳。”禾畹摇摇头,将那股莫名的异样感抛诸脑后。
两人继续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横跨在穿过大学城小河的一座石桥上。桥上车流不息,桥下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晚风带着水汽,比夜市里清凉许多。
靠在桥栏上,望着远处的灯火,气氛变得安静而舒缓。陆殷忽然问道:“刚才吃饭时,感觉你提到考研,除了经济上的顾虑,好像还有别的犹豫?”
他的观察总是这么敏锐。禾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漆黑的河面,仿佛能从那深邃的黑暗里看到自己这一年的颠簸。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融在夜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也许…是有点害怕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害怕自己能力不够,考不上,白白浪费了时间和精力。也害怕即使考上了,读出来,结果还是不如那些本科就很好、或者家里有背景的同学。你看,我这样普通的背景,普通的大学,拼尽全力,好像也只能勉强跟上别人的起点。有时候会觉得,努力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她很少在人前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的脆弱和怀疑。但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刚刚给予她坚定支持的人面前,那些压抑已久的迷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陆殷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听着,然后也望向河面,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理解这种感觉。我们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背着更重的包袱在赛跑。”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禾畹,夜灯在他眼中映出细碎而坚定的光。
“但是禾畹,你想过没有?正是因为起点低,我们每一次的向上攀爬,才更有价值。别人轻易得到的东西,我们靠自己的双手挣来,这份踏实感和成就感,是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读研,不仅仅是为了那一纸文凭,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去系统性地构建知识体系,去接触更优秀的人群,去打破固有的认知局限。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在拓宽你人生的边界。”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一样,一字一句敲在禾畹心上。
“不要去和别人比较,每个人的赛道不同。和你自己比。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多学了一点东西,多克服了一个困难,多看清了一点前路,这就是进步,这就是努力的意义。它可能不会立刻带来巨大的成功,但它会让你一步步远离那个你不想回去的原地。”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我相信你可以。你的韧性,你的认真,是我在很多所谓‘聪明人’身上都看不到的品质。只要你决定了方向,剩下的,就是心无旁骛地往前走。”
河风拂面,带着水草的清新气息。禾畹握着手中那枚微凉的石头,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鼓励,心中那片被犹豫和彷徨笼罩的迷雾,仿佛被这阵清风吹散了大半。一种久违的、清晰的力量,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
她转过头,迎上陆殷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决心,眼神里闪烁着坚定的微光:“我明白了。谢谢你对我说这些。我决定,要考研。”
这一刻,桥上的灯火,河水的微光,还有身边这个人沉稳的身影,共同构成了一幅足以驱散所有阴霾的画面。前路依然漫长且未知,但她的脚步,已然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