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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烟火照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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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是没有集中供暖的。冬日的严寒,像无形的细密针脚,透过砖墙的缝隙,钻进屋内每一个角落。清晨醒来,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禾畹早已习惯,她裹上最厚的棉衣,外面还要套一件母亲手做的、略显臃肿却无比暖和的旧棉坎肩,坐在堂屋那个用砖头和泥巴砌成的简易炉子跟前。

炉膛里,父亲早起新添的煤块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着黑黢黢的炉壁。禾畹伸出手,凑近那有限的温暖范围,冰凉的指尖渐渐恢复知觉。她常常就这样坐着,捧着一本面试英语的小册子,或是默念着专业理论的要点,一坐就是大半天。炉火的暖意烘着她的正面,后背却依旧能感受到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气,这是一种奇特的、冰火交织的体验,就像她此刻的心境,一边是家庭的温暖踏实,一边是对未来的隐隐焦虑。

临近年关,家里也忙碌起来。她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苦读的学生,主动承担起许多家务。帮着母亲拆洗厚重的窗帘和被褥,在冰冷的井水里投洗,双手冻得通红;拿着长长的鸡毛掸子,清扫房梁上积攒了一年的灰尘蛛网;踩着凳子,擦拭那些平时够不着的窗户玻璃,让冬日的微光能更透亮地照进来。这些琐碎而具体的劳动,带着一种朴素的、让人心安的质感,仿佛能将脑子里那些纷繁复杂的知识点和不确定的未来暂时清空。

在打扫的间隙,她会掏出手机,看看陆殷有没有发来消息。他通常会在早晚固定时间出现,估计是跟禾畹一样,在家里忙进忙出。

禾畹会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慢吞吞地打字回复,描述家里炉火的样子,或者抱怨井水有多刺骨,偶尔也会拍一张家里正在包的、形状各异的饺子发过去。他总能很快回复,有时是感同身受的一个“冷”字,有时会好奇地问那种泥炉怎么生火,有时则会对着她包的饺子评价一句“这个褶子捏得很有创意”。

隔着屏幕,隔着数百公里的距离,那种小心翼翼的尴尬似乎在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松弛和自然的交流。有一次,她对着手机练习英语自我介绍,磕磕巴巴地念完,自己都觉得不满意,泄气地发了一条:“完了,感觉舌头打结了,面试官肯定听不懂。”

陆殷的回信带着笑意:“没事,多练几遍就好。要不你试试用方言念一遍?说不定别有风味。”

禾畹被他的话逗乐,真的用家乡土话胡乱念了一段,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那种在学习中短暂忘记身份和处境、纯粹因为交流本身而感到快乐的感觉,让她觉得格外珍贵。

腊月二十九,是镇上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天还没大亮,禾畹就跟着父母出了门。通往镇上的土路,平日里冷冷清清,这天却熙熙攘攘,挤满了从附近各村赶来置办年货的人。拖拉机、三轮车、自行车、步行的人们,汇成一股喧闹的洪流。

集市上更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生猛的生命力。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挂满了摊位,空气中混合着炒花生瓜子的焦香、炮仗的火药味、活鸡活鸭的腥膻气,以及油炸糕点和糖葫芦的甜腻。有许多东西是禾畹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手工扎的秫秸扫帚,用传统模具磕出来的花样面点,现场书写春联的耄耋老人……

禾畹像个孩子似的,好奇地东张西望,被父母拉着在人群中穿梭。母亲仔细地挑选着猪肉,跟摊主为了几毛钱认真地计较;父亲在鞭炮摊位前驻足,比较着哪种“二踢脚”响声更脆。她帮着拎大包小包的年货——成捆的蔬菜、冻得硬邦邦的带鱼、一副新鲜的猪下水、给老人扯的几尺新布……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是一种被烟火气填满的踏实感。一年以来,无论是在公司受到的委屈,还是在学业上承受的压力,似乎都被这热闹、淳朴、充满生命张力的场景冲刷、稀释,暂时抛到了脑后。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负担的轻松。

回到家里,已是下午。冬日天短,天色开始暗沉下来。堂屋里,炉火烧得更旺了,映得四壁暖融融的。母亲开始张罗和面包饺子,禾畹洗了手,也凑到案板前帮忙。她擀皮儿,母亲包馅儿,一边做着活计,一边唠着家常。

“妈,今天集上那个卖糖人的,手真巧,捏的孙悟空跟电视里一样。”禾畹兴致勃勃地说。

“那是老手艺了,他爹那辈儿就在集上混。”母亲麻利地捏出一个元宝形的饺子,“你小时候见了就走不动道,非得买一个才行。”

说着说着,父母聊起了村里最近传开的一个好消息。

“听说上头有信儿了,”父亲坐在炉边,卷着一根旱烟,脸上带着难得的憧憬,“咱们这儿,连着附近几个村,可能近几年真要搬迁了。”

“真的?”母亲手上动作一顿,眼睛亮了起来,“说是搬去哪儿?”

“好像是镇东头那边,规划了一片地,起楼房。”父亲吐出一口烟圈,“到时候,咱们也能住上跟城里一样的楼房了,有暖气,有厕所,冬天再也不用受这罪。”

这个消息让整个屋子的气氛都活跃了起来。住上干净的楼房,告别冬天烧煤取暖、夏天蚊虫叮咬的平房生活,这是村里几代人的梦想。禾畹听着,心里也为父母感到高兴。如果真能搬迁,父母的生活条件能改善不少,她在外求学,也能更安心一些。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上午,按照老家的习俗,禾畹一家和同村的叔叔、姑姑几家,一起到村外的祖坟上坟。田埂上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旷的田野里,寒风更加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大人们摆上简单的祭品,烧些纸钱,念叨着请祖先回家过年、保佑子孙平安的话。禾畹跟在父母身后,恭敬地磕头。在这种古老而肃穆的仪式中,她感受到一种血脉相连的根脉感,沉重,却也给予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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