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迹象如同羞涩的少女,只在午后阳光最盛时,才肯稍稍显露一丝温存,随即便被依旧凛冽的北风吹散。冬日的寒意依旧牢牢盘踞着大地,尤其是当暮色开始降临,那种浸入骨髓的冷,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禾畹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将领子竖起来,抵挡着开阔广场上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她今天来,纯粹是一时兴起,或者说,是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她压根没想过会碰到陆殷。她知道他现在有多忙——毕业论文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每个毕业生的心头,更何况他还要提前对接上海那边的导师和课题,时间恨不得掰成八瓣来用。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感受着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的、隐秘的亲近感。这里的建筑更宏伟,步履匆匆的学生们脸上似乎也带着一种与她自己学校不同的、更专注于某个精深领域的笃定与紧迫感。她走过他可能每日穿行的林荫道,在他所在学院的实验楼下驻足,仰头望着那些密密麻麻、反射着冰冷天光的玻璃窗,猜测着哪一扇后面有他伏案的身影。
就在她准备离开,朝着校门口方向走去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一栋教学楼的大门。几个男生正说笑着从里面走出来,为首的那个,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身姿挺拔,不是陆殷又是谁?
禾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打招呼。然而,她的手臂刚抬起一半,便僵在了半空。陆殷的身边,还有两三个同学,他们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似乎是关于实验数据或者模型算法的问题,神情专注。她看到他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头,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那个学术世界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出现,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音符,也会让陆殷在同学面前感到不便。一种微妙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迅速收回手,脚步向后一缩,将自己隐在了一棵光秃秃的、树干粗壮的老槐树后面,借着树干的遮挡,默默地看着他们一行人从前方不远处走过。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们疾步而行的脚边。
直到他们的说笑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条小路的拐角,禾畹才从树后慢慢走出来。心里有一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做了正确选择的释然。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决定从另一条路绕去校门口,不打搅他。
可是,来都来了……一个念头固执地冒了出来。她一直听陆殷提过,他们学校食堂旁边的小超市,冬天卖的冰糖葫芦是一绝,山楂又大又甜,糖衣脆而不粘牙。之前备考时精神紧张,无暇他顾,如今松懈下来,那被提及多次的美味便勾起了她的馋虫。
循着记忆中的描述,她果然找到了那个小超市。透明的冷藏柜里,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整齐地排列着,在灯光的照射下,诱人地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她买了一串,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个小小的、甜蜜的胜利品。
站在超市门口,凛冽的空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正准备咬下第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的声音却突然在身后响起:
“品鉴专家,味道如何?”
禾畹猛地回头,看见陆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笑容,黑色的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鼻尖和耳朵被冻得有些发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却又充满了找到她的愉悦。
“你……你怎么……”禾畹一时语塞,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窘的。
“我舍友刚才看见你了,偷偷提醒我说‘你那个朋友来了,在那边呢’。”陆殷笑着走近,很自然地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围巾——还是他送的那条烟灰色羊绒围巾,“我那边讨论一结束,就赶紧追过来了。还好,没让美食家跑掉。”
他的动作自然亲昵,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瞬间驱散了禾畹刚才那点小小的失落和窘迫。她举了举手里的糖葫芦,试图解释,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点娇嗔:“我……我就是来验证一下,你说的这个‘特色’到底有没有那么神。”
“那验证结果呢?”陆殷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禾畹低头,小心地咬了一口最顶上的那颗大山楂。冰凉、脆硬的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是山楂果肉绵密而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果然名不虚传。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嗯……确实好吃。”
陆殷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走吧,”他侧了侧身,“边走边吃,我送你一段。”
两人并肩,沿着校园里清扫得干干净净的水泥路慢慢走着。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寒冷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与周围那些背着书包、行色匆匆赶往实验室或图书馆的学生相比,他们悠闲的步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论文的事情,忙得怎么样了?”禾畹小口吃着糖葫芦,关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