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就说,我们慢点。”他当时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后来,在一个几乎无人的转角,高大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阴影。他停下脚步,将她轻轻拉到身前,低头看着她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眼神深邃而专注。然后,他吻了她。那个吻,带着山间清冽的空气味道和他身上独有的、干净的气息,温柔而缠绵,仿佛要将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其中。她记得自己当时紧张得攥紧了他的衣角,心跳如擂鼓,却又沉溺在那份令人眩晕的亲密里,不愿醒来。
那个瞬间,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份炽热而真实的爱恋。
“畹畹?发什么呆呢?走了啦!”周周的声音将她从遥远的回忆里猛地拽回现实。
禾畹倏然回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她迅速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哦,好,来了。”
剩下的山路,她走得有些心不在焉。周周的谈笑风生仿佛被隔在了另一层空间,她耳中只有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那些被工作强行压制、被时间试图模糊的画面和感觉,此刻如同解除了封印的潮水,汹涌地拍打着她的心岸。
原来,它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潜伏在记忆的深海,等待着一个契机,便浮出水面,张牙舞爪。
傍晚时分,两人拖着疲惫却放松的身体回到市区,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周周依旧兴致勃勃,计划着下次再去哪里玩。禾畹微笑着应和,心里却已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到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
告别周周,回到寂静的出租屋。身体的疲惫如同厚重的潮水般席卷而来,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洗漱完毕,然后将自己重重地摔进了床铺。柔软的被子包裹住身体,带来生理上的舒适感,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黑暗中,她闭上眼,佘山的那个吻,陆殷凝视她的眼神,他掌心的温度,他低沉的声音……所有感官细节,比白天时更加清晰、更加生动地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像一部无声却无比鲜活的电影,一帧一帧,慢镜头般回放。
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柔软和温热,还能嗅到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那份曾经真实拥有过的、极致的亲密和温暖,与此刻身体触碰到的冰冷床单和空荡房间,形成了惨烈而残酷的对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缓慢而用力地收缩,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
她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阻隔那些不受控制的思绪和情绪。但回忆如同无孔不入的幽灵,穿透了物理的阻挡,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她心间流窜。
她想念他。
想念到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想念到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即使知道他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即使理智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向前看,这份蚀骨的思念和悔恨,依然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将她轻易击溃。
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滑落。没有抽噎,没有呜咽,只有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不断溢出,迅速濡湿了枕套,留下冰凉的湿痕。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这样才能将心头那沉重得无法承载的悲伤,宣泄出千万分之一。
是她亲手推开了他。
是她用自以为是的“为他好”,斩断了两人之间最深的联结。
如今,他或许正和那个明媚的魏溦,在香港璀璨的夜色下,享受着属于他们的甜蜜时光。而她自己,却只能蜷缩在这冰冷的北方都市一角,在回忆的泥沼里独自挣扎,舔舐着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陆殷……”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喉咙深处,带来尖锐的疼痛。
一天的爬山劳累,此刻化作了沉重的枷锁,禁锢着她的身体,却无法禁锢她奔腾痛苦的思绪。她知道,今晚又将是一个无眠之夜。工作的忙碌可以暂时填充时间,朋友的陪伴可以暂时驱散孤独,但深植于心底的爱与痛,却会在每一个意志薄弱的瞬间,如同黑夜中的潮汐,准时上涨,漫过所有试图筑起的堤防。
她躺在床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只有偶尔轻微颤抖的肩膀和无声滚落的泪水,证明着这是一个活着的、正在承受着巨大悲伤的躯体。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喧嚣隐隐传来,却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份噬骨灼心的、名为失去的永恒痛楚。长夜漫漫,而黎明,似乎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