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与会议中心仅一街之隔,大巴车在沉寂的夜色中只行驶了短短五分钟,便停在了酒店门口。这短短的行程,对禾畹而言,却仿佛穿越了一个世纪般漫长。车内气氛压抑,同事们大多闭目养神,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每个人都带着一身被高强度工作榨取后的疲惫,默默积蓄着应对明日最后一场硬仗的力量。
禾畹随着人流下车,走进酒店大堂,暖黄色的灯光和舒缓的背景音乐并没能驱散她心头的寒意。她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机械地办理入住,接过周周递来的房卡,然后跟着她走进电梯,再走到房间门口。
标准双人间,整洁,安静,两张单人床如同两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周周放下行李,长舒一口气,开始整理洗漱用品,嘴里嘟囔着:“总算能喘口气了,明天最后半天,撑过去就好了!”
禾畹却没有回应。她只是走到靠窗的那张床前,缓缓坐下,身体僵硬得如同被冻结。背包从肩头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也浑然未觉。双手紧紧攥住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发白,目光失焦地落在对面墙壁抽象的装饰画上,瞳孔深处却是一片被狂风暴雨席卷过的、荒芜而混乱的战场。
**陆殷**。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不仅钩破了她辛苦维持的平静表象,更将她深埋心底、尚未结痂的伤口,血淋淋地重新撕开。
他回来了。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不是午夜梦回时的虚像,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明天她必须出席的会议名单上。
“畹畹?”周周放好东西,一回头看到她这副魂不守舍、脸色煞白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从晚上核对名单开始就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禾畹被她的触碰和声音惊得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对上周周写满担忧的眸子。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没……没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可能就是……连续熬了几个大夜,有点低血糖,头昏得厉害。”她仓促地找到一个最普遍、最不易被深究的借口,将内心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海啸,死死摁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她无法言说,无法向任何人坦白,那个名字带给她的,是何等灭顶的冲击与混乱。
周周将信将疑地皱了皱眉。禾畹的脸色不仅仅是疲惫的苍白,更透着一种仿佛受到巨大惊吓后的、失去所有血色的惨白,连嘴唇都微微泛着青紫。但她见禾畹眼神闪躲,明显不欲多谈,也不好强行追问,只好体贴地说:“那你赶紧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早点睡吧。明天还得靠你呢。”
“嗯,我知道。”禾畹胡乱地点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先去洗吧,我……我坐一会儿,缓一缓就好。”
周周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拿起睡衣走进了浴室。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门板传来,成为了这密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而这水声,仿佛成了压垮禾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密闭的房间,温暖的灯光,柔软的床铺……这一切本该带来安全感的事物,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的窒息和恐慌。那个名字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躯体撑爆。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她需要空间,需要冷空气,需要逃离这令人无所适从的、充满了未知恐惧的等待!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近乎失控,带倒了床边的落地灯,灯罩与底座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也顾不上了。甚至没有想起要披件外套,只穿着单薄的室内衣衫,一把拉开房门,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走廊寂静而漫长,两壁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她此刻内心的写照。她漫无目的地疾走,凭着本能,推开了通往酒店天台的、沉重的消防通道门。
“哐当”一声,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楼下那个温暖却令人窒息的世界。
霎时间,一股微凉而带着城市夜晚特有气息的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也让她滚烫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天台空旷而安静,只有远处城市中心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在天际线上涂抹出暧昧而繁华的色彩。夜空是沉郁的墨蓝色,看不到星星,只有一轮被云层遮掩、显得朦胧而清冷的月亮。
她走到天台边缘,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金属栏杆,那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试图冻结她体内翻腾不休的火山。
然后,那被强行压抑的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奔涌而出,在她脑海里激烈地交战。
他回来了!陆殷!她日思夜想了两年、在无数个深夜用回忆反复描摹的那个人,终于不再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坐标,不再是别人照片里的一个侧影。他就在隔壁街的会议中心,明天,她就有可能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真实的存在。一股近乎本能的、带着酸楚的狂喜,像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在她冰冷的心底点燃。她想立刻冲到他面前,不管不顾地抓住他,告诉他这两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告诉他那个“分手”的决定背后,藏着多少她未曾说出口的爱与恐惧,告诉他她所有的后悔与思念……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理智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