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刺骨的冰冷中,最先复苏的。
仿佛在无尽深渊中沉浮了漫长岁月,感官一点点被重新拼凑起来。最先感知到的,是一股极其好闻的、清冽而沉稳的木质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带着安神静心的力量,与她记忆中任何一款香水或香薰都截然不同,更自然。
然而,这令人心安的香气,却无法驱散她脑海中那如同被重锤击打过的昏沉与剧痛。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无论她如何努力,也只能掀起一条细微的缝隙,透入些许模糊的光亮,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与眩晕拽回。她试图动弹手指,身体却像是不属于自己,软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气,只有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感,以及手臂、腰侧隐约传来的、被水浸泡过的伤口刺痛,提醒着她坠河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陆殷……顾师兄……落水……冰冷的河水……窒息……
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锋利的冰碴,在她昏沉的脑海中划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最终,意识再次被沉重的黑暗吞没,沉入更深的、无知无觉的昏睡之中。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穿透浓雾的晨曦,再次试图唤醒她。这一次,那昏沉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些许,身体的掌控权也回来了一些。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那沉重无比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一片陌生的、浅藕荷色的帐幔,布料细腻,带着柔和的哑光,边缘绣着繁复而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古意盎然。帐幔被同色的丝绦挽起,固定在两侧雕刻着云纹的床架上。
视线微微移动。
她躺在一张宽大的、触手冰凉坚硬的木床上。床榻雕花繁复,并非现代家具简约的线条,而是透着一种厚重古朴的气息。身上盖着的是一床触感柔软丝滑的锦被,被面是深蓝色的底,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百蝶穿花图案,在从雕花木窗棂透进来的、略显朦胧的光线下,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清冽好闻的木质香气,来源似乎是床边小几上的一座紫铜鎏金狻猊香炉,炉顶有袅袅青烟缓缓逸出。
这不是医院!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酒店房间!
禾畹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动作间牵动了手臂和腰侧的伤处,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姐!您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清脆女声在旁边响起。
禾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淡青色窄袖襦裙、腰间系着丝绦、梳着双环髻的少女正守在床边,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眼神里充满了关切。见禾畹看她,少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起身:“太好了!小姐您终于醒了!您都昏睡两天了!奴婢这就去请大夫!再去禀报老爷夫人!”
说着,那少女脚步轻快地跑到门口,对着外面扬声喊道:“快!快去请林大夫过来!小姐醒了!再去个人禀告老爷和夫人!”
小姐?奴婢?老爷夫人?大夫?
这一连串完全脱离现代语境的称呼,像一记记重锤,砸得禾畹头晕眼花,大脑一片空白。她是在做梦吗?一个无比真实、却又荒谬绝伦的梦?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整个房间。
房间宽敞,陈设古朴典雅。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靠墙摆放着紫檀木的雕花衣柜、梳妆台和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卷摊开的线装书。墙角的多宝格里,陈列着一些瓷器、玉器摆件,虽看不真切细节,但那股沉淀的岁月感扑面而来。窗户是精致的木格窗,糊着洁白的窗纸,窗外隐约可见摇曳的竹影。
这里……这里分明是古装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方才那青衣丫鬟引着一位提着药箱、留着山羊胡、身着灰色长袍的老者快步走了进来。老者面容清癯,眼神矍铄,看到醒来的禾畹,微微颔首。
“小姐感觉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老者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属于医者的沉稳。
禾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这……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你们是谁?”
她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和茫然。
那老者和丫鬟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一丝诧异和不解。
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柔软的引枕垫在禾畹背后,柔声解释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这是咱们府上,您的闺房‘汀兰水榭’啊。现在是承平二十三年,七月初六。奴婢是伺候您的丫鬟青黛啊。这位是常来府上看诊的林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