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落水,虽未伤及根本,但对本就在缓慢恢复的身体无疑是一次重创。禾畹再次缠绵病榻,低烧反复,咳嗽不止。沈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沈夫人更是下了严令,绝不许她再靠近水边半步,连“汀兰水榭”庭院里那个小小的荷花池,都被临时用栅栏围了起来。
面对家人的惊惧与追问,她只能苍白着脸,用颤抖的声音,重复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苍白无力的借口:“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站在那儿,忽然就……就很害怕,脚下一滑……” 她垂下眼帘,避开母亲探究而心痛的目光,“许是……故地重游,想起了落水时的可怕,心里慌了……”
这个理由勉强被接受,但“大小姐心疾未愈,易受惊吓”的印象,更深地刻在了每个人心里。她被更加严密地“保护”起来,活动范围被进一步限制。
在被迫静养的漫长日子里,身体的虚弱让她无力再做任何激烈的尝试,但思维的活跃却达到了一个顶峰。当所有向外探索、试图改变现状的努力都宣告失败后,她的目光,不得不转向内部,转向那个最根本、也最令人困惑的问题——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是“沈鹤纤”?
这一日,天气晴好,她感觉精神稍济,便让青黛扶她到梳妆台前坐下。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打磨光滑的铜镜。她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仔细地,端详着镜中的容颜。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标准的鹅蛋脸,肌肤细腻,因久病而显得过分白皙。眉毛弯弯如远山含黛,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灵动娇媚的,此刻却因长期的郁结和病气,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与茫然。鼻梁秀挺,唇形小巧,颜色淡粉。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脸楚楚可怜。
这是一张典型的、符合这个时代审美标准的大家闺秀的脸。温婉,柔美,带着不谙世事的娇弱。与她记忆中“禾畹”那张带着学术气息、眼神明亮锐利、甚至因长期熬夜略有黑眼圈的脸,截然不同。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的意识,会进入这具完全不属于她的身体里?
沈鹤纤,这个女子,她原本的灵魂去了哪里?是消散了?还是……与自己对调了,去了二十一世纪,成为了“禾畹”?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那样,她的父母面对的,会是一个拥有古代灵魂的“女儿”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场纯粹的、毫无缘由的意外?她的灵魂像一颗被错误投放的种子,落入了这片名为“沈鹤纤”的土壤?
她试图回忆穿越前最后的意识,除了冰冷的河水和窒息感,便是那枚……似乎在水底发出微弱嗡鸣的石头项链。那石头是关键吗?可石头已经失落在那条护城河底,在这个没有潜水技术的时代,如何找回?
如果没有媒介,没有原因,那么“回归”本身,是否也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镜中的“沈鹤纤”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仿佛也在质问着这个占据了她身体的异世来客。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攫住了禾畹。她感觉自己像一缕无依的孤魂,被困在一具精美的、却与她格格不入的皮囊里。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寻找,似乎都失去了明确的方向和意义。敌人是谁?规则是什么?出口在哪里?一概不知。
她抬手,轻轻触摸着镜中那冰凉的面颊。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无比。这具身体是真实的,这个时代是真实的,她的困境,也是真实的。
那么,“禾畹”是谁?“沈鹤纤”又是谁?
当回归的路径似乎被彻底堵死,当存在的根基都变得模糊不清,她该如何自处?是继续作为“沈鹤纤”活下去,彻底融入这个时代,放弃所有关于过去的念想?还是坚守着“禾畹”的内核,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做一个永远的异乡人、一个清醒的囚徒?
镜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关于身份与存在的,深邃迷惘。
她久久地坐在镜前,直到夕阳西沉,暮色为镜中那张古典而哀愁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更加晦暗不明的阴影。未来的路,仿佛也陷入了同样的昏暗之中,看不到丝毫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