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守于沈府高墙内的日子,仿佛将时光也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禾畹每日按部就班地请安、用药、习字、散步,看似平静无波,内心那根探寻的弦却始终紧绷着。她深知,频繁外出必定引人疑窦,但若长久不与外界接触,寻找陆殷、顾凌渊乃至回归线索的希望,只会愈发渺茫。
选秀风波虽暂时平息,但宫中正式的豁免旨意一日未下,沈府上下便仍悬着一颗心,这也无形中限制了禾畹的行动。等待了半月有余,依旧没有确切消息,那份沉寂反而让她生出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的焦灼。
这日清晨,用过早膳,她状似无意地向正在整理床铺的青黛问道:“青黛,我病了这一场,许多事都模糊了。从前……我常去哪些地方散心?”
青黛不疑有他,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回道:“小姐您从前最是心静,常去城西的静云寺上香礼佛。那寺里环境清幽,后山的竹林尤其雅致,您还说在那儿能让人心神安宁。每月总要和几位相熟的小姐约着去一两回的。”
静云寺?礼佛?禾畹心中微动。寺庙,无论在哪个时代,似乎都是信息流转、各色人等汇聚之地,或许……是个不错的观察点。
“是吗……”她露出些许怅然又带着点希冀的神情,“听你这么说,我倒真想去看看了。或许……故地重游,能想起些什么。总比日日闷在屋里强。”
青黛见她主动提出出门,且理由正当,自然是支持的,连忙禀报了沈夫人。沈夫人听闻女儿想去从前常去的寺庙,只当她真是为了恢复记忆,加之静云寺并非热闹市集,环境清静,便也应允了,依旧派了妥帖的婆子和小厮随行。
马车颠簸着驶向城西,比起去西市,这条路显然要清静许多。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片苍翠的山脚下停住。静云寺规模不算宏大,但依山而建,红墙灰瓦,掩映在松柏之间,果然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特有的气息,伴随着隐约的梵唱钟鸣。
禾畹在青黛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抬眼望去,山门古朴,往来香客神色虔敬,与她在现代旅游时见过的、充斥着商业气息的寺庙景区颇有不同,更添了几分真实的宗教氛围。她心中那点指望在寺庙发现“异常”的侥幸,不由得淡了几分。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符合一个正常古代寺庙应有的样子。
她随着人流,步入大雄宝殿,学着旁人的模样,拈香跪拜。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殿内殿外。有白发苍苍的老妪喃喃祈福,有衣着体面的商贾虔诚叩首,也有如她一般带着丫鬟仆从的官家女眷……每一张面孔都沉浸在自己的信仰或心事中,看不出任何与现代相关的端倪。
拜完佛,她依着青黛的指引,走向寺后那片著名的竹林。小径通幽,竹影婆娑,清风过处,沙沙作响,确实是个静心宁神的好去处。她正漫步其间,试图放空思绪,捕捉任何一丝可能的“灵感”,身后却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惊喜又有些嗔怪的女子声音:
“鹤纤?可是鹤纤妹妹?”
禾畹闻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绣折枝梅花襦裙的少女,正带着一名丫鬟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望着她。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容娇俏,眼神灵动,一看便是性格活泼之人。
禾畹心中一凛,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却无此人的记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认出后的局促,青黛连忙请安,为鹤纤介绍:“吏部林侍郎林家静宛小姐”
那少女几步走上前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假意嗔道:“好你个沈鹤纤!果然是病了一场,连我都忘了不成?前年上巳节,我们还在曲江池边一起放过纸鸢呢!去年说好了一同来静云寺赏秋桂,你可倒好,派人来说身子不适爽了约,这一爽,可就快一年了!”
林静宛……吏部侍郎之女。禾畹迅速提取着关键信息,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看来这是沈鹤纤从前的手帕交,关系似乎还不错。她立刻调整表情,脸上泛起一丝羞愧的红晕,反握住林静宛的手,语气带着歉然与亲近:“原来是静宛姐姐!姐姐莫怪,我前番落水后,许多旧事都记不真切了,并非有意忘却姐姐。” 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因病失忆的无奈与脆弱。
林静宛见她如此,那点嗔怪立刻化为了同情,连忙道:“快别这么说!你落水的事,我也听说了,心里担忧得紧,只是家中管束严,一直不得空去探望你。去找了你两次,可你在病中,推脱着不予见客。如今见你气色尚可,我也就放心了。” 她仔细端详着禾畹,“只是瞧着,比从前清减了些,眉宇之间,也似有愁容”
禾畹心中微动,这林静宛观察倒是细致。她垂下眼睫,轻声道:“经历了一番生死,总会有些不同。” 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变化,又符合情境。
林静宛闻言,更是唏嘘,挽着她的手臂道:“既然碰上了,便是缘分。你如今可大好了?我瞧着你精神头还行。走,我们不去理会那些烦心事,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醉仙楼’,听说他家的新菜品极好,尤其是那道‘蟹酿橙’,风味独特,我们之前约好要来尝鲜的,今日正好补上!”
去酒楼?禾畹心念电转。这无疑是一个接触更多外界信息、观察更多人的好机会。而且与林静宛这样的旧友相处,或许能不经意间套取到一些关于沈鹤纤过往、乃至京城年轻一代圈子里的信息,这些都可能隐藏着线索。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看了一眼身后的青黛和婆子们。青黛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夫人吩咐过,要早些回府……”
林静宛却是个爽利性子,对着青黛笑道:“好丫头,放心,有我跟你们小姐在一起呢!就在前面的醉仙楼,用完午膳便送她回去,保管完好无损地交还到沈夫人手上!” 她语气娇憨,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亲热。
禾畹见状,便对青黛微微点头:“无妨,有林姐姐在呢。我们去去就回,母亲那里,我自会分说。” 她需要这个机会。
青黛见小姐坚持,且林小姐确实是与自家小姐交好的,便也不再阻拦,只是示意随行的婆子小厮们紧紧跟上。
一行人便离了静云寺,前往不远处的醉仙楼。路上,林静宛挽着禾畹,叽叽喳喳地说着京城里近来的趣闻,哪家小姐定了亲,哪家公子惹了笑话,又说起诗词会、花朝节的热闹……禾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或露出浅笑,扮演着一个因病疏离圈子、如今正慢慢重新接触的大家闺秀角色。
从林静宛的言语间,她大致拼凑出沈鹤纤从前的生活轨迹——一个性情温和、略有些内向、喜欢风雅事物、在固定的闺秀圈子里有着不错人缘的官家小姐。这与她目前扮演的形象并无太大出入,让她心下稍安。
醉仙楼果然生意兴隆,雅间已然客满。她们便在二楼临窗处寻了个清静的位置坐下。林静宛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练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尤其强调了那道“蟹酿橙”。
等待上菜的间隙,林静宛关切地问起禾畹的“病情”。禾畹依旧以“落水受寒,伤了元气,记忆也有些受损”为由应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
林静宛安慰道:“记不得便记不得罢,人平安就好。往后我们常出来聚聚,慢慢就都熟悉起来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眨了眨眼,“你可知道,赵尚书家的三公子,前些时日还向我打听你呢,问你身子可大安了。”
禾畹心中毫无波澜,面上却适时地泛起一丝红晕,低下头去,轻声道:“姐姐莫要取笑我。” 她对这些少年少女间的朦胧情愫毫无兴趣,但这提醒了她,沈鹤纤的社交圈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需要更加小心应对。
菜肴陆续上桌,果然精致。禾畹品尝着这与沈府家常菜风味迥异的菜品,心思却不在口腹之欲上。她留意着酒楼内其他客人的交谈,多是商贾谈生意、文人论诗词,或是些寻常人家的聚餐,依旧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
与林静宛的这顿饭,在看似亲热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禾畹谨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不多言,不逾矩,偶尔流露出对过往“遗忘”的惋惜,以及对林静宛讲述外界新鲜事的“好奇”。她像一块海绵,吸收着一切可能有用或无关的信息。
醉仙楼内人声鼎沸,碗碟碰撞声、食客谈笑声、伙计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临窗的位置,禾畹与林静宛对坐,精致的菜肴在桌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然而禾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林静宛依旧在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京城里的趣闻轶事,从某家小姐新得的翡翠头面,到某位公子在诗会上出了丑,言语间充满了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鲜活与琐碎。禾畹面上维持着温和的浅笑,偶尔颔首或轻应一声,显得认真聆听,实则心神不宁,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努力从周遭的嘈杂中过滤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隔壁桌坐着几个看似是读书人打扮的青年,声音略高,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依我看,此次春闱,首重经义,策论虽也紧要,终究是锦上添花。”一个青衫男子说道。
“非也非也,”另一人反驳,“承平年间,陛下重实务,策论若能切中时弊,言之有物,未必不能脱颖而出。听闻白鹿、青山几家书院,近来都加重了时务策的讲习。”
“说到书院,你们可听说了白鹤书院近来之事?”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神秘与兴奋。
“白鹤书院?就是城外那座,素以清静著称,学生不算多的那个?”
“正是!前些时日,白鹤书院来了位新先生,啧啧,那可真是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