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沈妹妹,不必多礼。”淑妃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起身吧。妹妹这是刚迁宫,在熟悉环境?”
禾畹依言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帘,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正是。臣女初来乍到,恐不熟悉路径冲撞贵人,故先行探看。”
淑妃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圈,语气愈发温和:“沈妹妹有心了。本宫的永和宫就在前面不远,妹妹若得空,不妨常来坐坐,说说话。这宫里日子漫长,姐妹们多走动,也好排遣寂寥。” 这话语里的招揽之意,已是十分明显。在新入宫的秀女中培植亲信,是后宫高位妃嫔巩固自身势力的常见手段。沈鹤纤家世尚可,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份若有若无的“特别”,或许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
禾畹的心却沉了下去。去淑妃宫中“坐坐”?这意味着不必要的社交,潜在的眼线,以及可能打乱她行动节奏的变数。她绝不能卷入任何妃嫔之间的阵营争斗,那会让她如同陷入泥沼,再难脱身。
她必须拒绝,但又不能显得失礼或引人疑心。
“娘娘垂爱,臣女感激不尽。”禾畹福了福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只是……臣女自知愚钝,规矩礼仪尚且生疏,恐言行无状,冒犯娘娘凤仪。且臣女近来总觉得神思倦怠,太医也嘱咐需静养些时日……实在不敢叨扰娘娘清静。” 她将自己“病弱”、“笨拙”的标签再次亮出,试图让对方觉得她是一枚无用的棋子,从而失去兴趣。
她这番委婉的推拒,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自以为天衣无缝。
然而,在深宫浸淫多年、早已习惯了每一句话都需反复揣摩的淑妃听来,这却是一种清晰的信号——拒绝。
淑妃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是那般端庄温和,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看似怯懦的少女,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是真如她所言般怯懦无用?还是心有所属,早已投靠了他人?亦或是……恃宠而骄,仗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特别”,不屑于接受自己的橄榄枝?
“既然如此,妹妹便好生将养着。”淑妃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暖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若是缺了什么,或是身子不适,可随时遣人来永和宫知会一声。”
“谢娘娘关怀。”禾畹再次行礼,心中只盼着她快点离开。
淑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扶着宫女的手,仪态万方地迤逦而去。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禾畹才缓缓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方才短暂的交锋,竟让她背后渗出了一层薄汗。与这些心思九曲玲珑的古代贵族女子打交道,实在耗费心神。
她并未将淑妃可能的记恨放在心上。对于一个决心赴死之人,这些后宫倾轧、前程未来,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毫无意义。她只是庆幸,没有被打乱计划。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禾畹不再停留,快步朝着揽月轩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坚定,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
身后,是淑妃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所代表的、波谲云诡的深宫风云。
身前,是她为自己选定的、通往永恒宁静的路径。
她不知道,这一次看似成功的避祸,已在无形中,为她最后的行动,埋下了一重难以预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