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殷将她的疏离看在眼里,心中涩然,却也只能配合着扮演好“合作伙伴”的角色。他贪婪地享受着这短暂的、能够光明正大待在她身边的时光,哪怕谈论的内容与他内心真正渴望的相去甚远。
在这段相对平静的日子里,来自宫外的信件,成了禾畹灰暗生活中一抹难得的亮色。
顾凌渊的信,总会通过陆殷安排的秘密渠道,辗转送到她的手中。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是他特有的清隽工整。
他的信内容不一。有时,是纯粹的关怀与安慰。“畹畹,见字如面。北地已寒,京城想必亦然。腿伤恢复需耐心,勿要心急。不知文渊阁中可有收获?无论结果如何,保持心境平和最为重要。一切有我与陆殷。” 平淡的话语,却总能精准地抚慰她因寻找无果而升起的焦躁与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对于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
有时,他会分享自己寻访的见闻。“今日于一古刹,偶见残碑,刻有‘星陨而魂移’之模糊字句,虽年代久远,真伪难辨,亦抄录于你,或可参考。” 或是,“闻西南苗疆有‘换魂草’传说,已托人打听,然多属巫祝之语,可信度极低,聊作一线希望罢。” 他的线索往往如同大海捞针,渺茫至极,但他从不夸大,也从不放弃,这种坚韧而务实的态度,本身就给予禾畹莫大的支持。
禾畹总会反复阅读这些信件,然后认真地回信,告知他自己腿伤的恢复情况,分享在文渊阁毫无进展的“成果”,也叮嘱他在外一切小心。这种跨越空间的交流,成了她情感上一个重要的支撑点。
时光就在这文渊阁的书页翻动间、在陆殷偶尔的到访与理性的商讨中、在期盼与阅读顾凌渊来信的循环里,悄然滑过了两三个月。
当太医终于宣布,她腿上的夹板可以拆除,可以进行适度的行走康复时,深秋的寒意已然浸透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试探着,在青黛的搀扶下,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脚,略显僵硬地站立,然后迈出小心翼翼的一步。腿部肌肉因长久不用而无力,关节处传来酸软的感觉,但那种重新掌控身体部分自由的感觉,依旧让她眼眶微热。
在她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同期入宫的几位秀女,倒也未曾完全忘记她。
燕娴娴来得最是频繁,通常会带上一本她自己抄录的、认为禾畹可能会感兴趣的诗词或游记,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气质依旧清雅温柔。
祁景窈则是雷厉风行,来看她时,会检查她是否按时吃药,有时甚至会带些宫外搜罗来的、据说对骨骼愈合有益的偏方药材,虽大多被太医谨慎地搁置,但那份直爽的关切做不得假。
宋竹宜会带着她的新绣品来,花样精巧,色彩鲜活,与她聊些江南风物,或是宫中新流行的花样,言语软糯,善于营造轻松的氛围。
连最胆小的云方合,也曾跟着燕娴娴来过一两次,总是怯生生地坐在最远处,用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偷偷打量禾畹,送上几句细声细气的问候。
唯有崔令容,一次也未曾露面。这在意料之中,禾畹甚至乐得清静。
这些少女的探望,如同投入湖面的小小石子,在她平淡的生活中漾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带来了些许外界的生机与人气,但也仅止于此。她们谈论的话题,终究围绕着宫廷生活、才艺品评、或是家族琐事,与禾畹内心深处那个“回家”的宏大命题相比,显得如此遥远而隔膜。
她的生活,就在这表面平淡、内里暗藏焦灼与期盼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腿伤渐愈,行动逐渐自如,但那条真正的归家之路,却依旧隐匿在重重迷雾之后,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