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逾闻言睁开眼睛,盯着沈落斯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上午做噩梦醒来发现哥哥不见时有多害怕。
“怕我离开?”沈落斯问。
白逾迟疑地点点头,又觉得自己这样的行径像是用自己束缚沈落斯,复又小幅度地摇摇头。
沈落斯举起自己另一只正被白逾大力抓着的那只手,“还说不怕?”他是安慰也是承诺,“放心,我不会离开了。”
白逾将信将疑,不舍地松开手,却被沈落斯牵了回去。
“想牵就牵。”
白逾重新抓住哥哥的手,好似确认什么般,用力攥了攥。
吃过饭,沈落斯问:“小黄已经安葬在南山墓地,医生说你可以适当出去出门瞧瞧,你想去看看小黄吗?”
提起小黄,白逾立马恢复谁也不肯理会的模样,一个人沉默地靠坐在床头。
沈落斯收起碗筷,轻声说:“如果还是不愿意去,就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之后再说。”
在他离开房门前,白逾说:“去,我想去见见小黄。”
心非木石,白逾岂会不想念小黄,他只是不敢面对小黄,那个陪伴他整个童年、至死都护在他身旁的小狗,再也不存在了,它的生命因他消逝。
他永远都忘不掉小黄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小黄望向他时,黑色瞳仁裹着一层红色的泪光,眼中有能再见小主人一眼的欢喜,也有生命即将结束,再也见不到主人的悲痛。
小狗的情感至纯至善,每当午夜惊醒,他总会忆起与小黄的最后一眼。倘若自己没那么懦弱,倘若自己再勇敢一点,倘若他一直挡在小黄面前,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了?
他无数次诘问自己,他一辈子都做不到原谅自己。
雨水打湿地面,墓园中的草木沾了新雨,翠绿非常。沈落斯带着白逾缓步走到小黄墓碑前,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满是划痕一只手拂过墓碑上的字迹,停在小黄欢笑的照片,白逾缓缓蹲下身,把手中的鲜花轻轻放下,他维持这样的动作,好似一座静止的雕像。
水滴砸落在大理石台面,绽放出小小的水花,白逾双膝抵跪在水痕上,冰凉顺着骨髓而上,盯着小黄的视线变得模糊、清晰,模糊、清晰,周而复始,久久不止。
越来越多的水滴砸在大理石台面,砸进泥土里,砸上墓碑,砸在不知什么时候撑在头顶的一柄伞上。
下雨了。
在这场雨彻底变为瓢泼大雨前,白逾终于开口说话:“小黄,哥哥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这场雨下得急,沈落斯揽着白逾往回走,直到坐回车上,沈落斯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淋湿,彼时白逾正悄悄擦眼中停不下的眼泪。
这几天,白逾愈发粘着沈落斯,毫不夸张地说,除了上厕所,沈落斯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沈落斯寸步不离地守着弟弟,去哪里都不厌其烦地捎带上。
某天深夜,床头的手机亮起一瞬,很快便被沈落斯按灭。
黎逸别墅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只有头顶那扇遥不可及的顶窗透进的一小片月光。
何子敬一群人被分别关押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足足有一天一夜,没有吃的,没有喝的,甚至没有日夜转换,有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就好像瞎了一般。
他发了疯地拍门,问为什么把他们关押于此,然而自始至终都没得到回应。即使无人应声,他也明白,自己这次怕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他最近都在看管所,他爸也捞不出来,到底惹了哪位大人的不快?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欣长的身影背着月光朝他走来,像夺命的阎王终于想起遗留在某个不起眼角落里的臭虫。
“你是谁?”何子敬又惊又惧,摸着湿滑的墙壁往角落挪动。
“我是谁?”
沈落斯的声音比他身后的墙壁还要阴湿骇人。
何子敬一下就知晓来人的身份,可身后退无可退。
面前的门被打开,沉重的锁链落地,何子敬感知到危险靠近,那条瘸腿忽然剧烈疼痛起来。
沈落斯不是空手而来,他拎着一根木棍,何子敬努力辨认,心间一凉,那是他们打白逾和那条狗用的木棍。
“求求你,放过我。”何子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求你放过我……”
沈落斯在一步之遥顿住脚步,缓声道:“你们前几日怎么对待他们两个,我今天就怎么对你。全部都还到你们身上。”
话音才落地,一棍子便毫不留情地朝何子敬砸去。沈落斯不曾收半分力气,跪着的人嘴里“呃呃啊啊”着滚到一旁,嘴里念叨着放过他。
沈落斯善意提醒道:“别说话,尤其别求我放过你。你们当初怎么对白逾做的,我今天只是如数奉还罢了,没什么好求的。”
又是几棍子落在何子敬脖颈和肩背上,他承受不住,“哇”一声吐出一大口污血,忽然意识到沈落斯说的话没掺一丝假。
这几日,沈落斯自虐般看了无数遍小巷口处的监控,每看一遍,心脏就撕裂一遍。那日的所有细节他早已刻进脑子,白逾和小黄哪里受过伤、留过血,因何受的伤,没人比他更清楚。
不多时,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响起,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放过我。”
“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落斯的动作终于慢下来,何子敬瘫倒在一片血污中心苟延残喘,在他以为这可怕的一切终于结束时,一柄带着寒光的匕首映在他眼前。
沈落斯歪头看向他,匕首轻而易举划过何子敬手心,鲜红的血液争先从伤口中涌出,瘫在地上的人影抱着双手尖声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满室尖叫声中,沈落斯脑海里浮现几人在小巷子里恶意满满的欢声笑语。
地下室的房门一间一间轮流打开,惨叫声连连响起,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重得让人难以忍受。
天空边泛起青色,沈落斯洗了把手走出地下室,黎逸守在门外,烟盒中没剩几根,他问沈落斯:“来一根?”
沈落斯看他一眼,“不用了,待会儿回家味道太大。”
黎逸把烟塞进他手里,“你身上这么重的血腥味,不差这一点味道。走吧,去楼上洗个澡再回去。”
沈落斯接过那支烟,点燃,空气中的烟草味更重,仍掩不住满身凛人气息,“等天彻底亮了再把他们送到医院。”
“知道。”
-
假期结束,白逾升入初中,不能再时时刻刻黏着沈落斯,早上起床时情绪低落。他一旦不开心就吃不下饭,早餐只对付着喝了两口牛奶,一口饭也没吃下。
沈落斯无奈,自从小黄离世之后,白逾原本开朗热情的性格变得内向不爱说话,只是比之前更加黏他,可弟弟要上学,不可能如暑假那样总是跟在他身边。
白逾被带去学校,哥哥送他到校门口时遇到了熟人,黎逸。
黎逸相貌明朗,身量和沈落斯相差无几,却更瘦弱,病恹恹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黎逸的正脸,不自觉想要靠近,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亲近他,快去亲近他。
可为什么?
白逾回过神时,他人已经站在黎逸身边,目光直勾勾看向眼前这人。
沈落斯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黎逸,黎逸迎着好哥们疑问的眼神,双手一摊,表示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弟弟,怎么了?找我有事吗,还是单纯觉得我太帅了?”他调戏小孩手到擒来。
白逾站到哥哥身旁,觉得面前这人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也很也很奇怪。
沈落斯揉了揉弟弟发顶,说:“这位叫黎逸,是我朋友。”
黎逸自来熟,不等沈落斯介绍白逾,出声道:“你好啊,白逾,你真的不觉得我这个哥哥很眼熟吗?”
白逾飞快在脑海里搜寻与这人相似的身影,百分百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
“不眼熟。”
“哥。”黎逸身后不远处,一个和白逾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从车上跳下来,“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黎逸没个哥哥的样子,说:“我还以为你不想上学,故意在装睡。”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那男孩边跑边喊。
白逾看向沈落斯,沈落斯解释说这是黎逸的弟弟。
男孩拎着书包跑近,锤了黎逸一拳,又朝沈落斯这边逃窜,问道:“沈哥,这就是你弟弟吗?”
白逾主动介绍自己:“你好,我叫沈逾。”
他小学时给同学介绍自己名字时就说称自己“沈逾”,后来沈国华给他迁户口时,更是把白逾的姓氏直接改为“沈”,除了非常熟悉的人,其他人都以为他的本名就叫做“沈逾”。
“沈逾。”黎予说,“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叫黎予,我们真有缘分,都叫小鱼哎。”
白逾问:“小鱼?”
黎予性格活泼,手舞足蹈地凑到白逾面前,塞给他一颗糖,“对啊,你不觉得‘小鱼’这个谐音很可爱嘛?”
白逾点点头,好像是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