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们互相道别,纷纷乘车离开。
热闹散去,世界便忽然安静下来,惹人心生烦闷,如同坠落进暗无天日的深潭里,无所依托。
偏偏酒店门前的照明灯竟然也坏了一盏,光线暗沉。
盛漪函醉醺醺的看不清,在台阶前一脚踏空。
身体跌落下去的那一刹那,她索性破罐破摔,甚至有点渴望跌得头破血流,用疼痛令自己清醒。
预想中的疼痛感却并没有传来。
有人在台阶下面伸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熟悉的温暖怀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幽香气息,踏实而又安定。
盛漪函闭了闭眼,长呼出一口气,把脑袋埋在裴时薇脖颈处,鼻子发酸。
积攒多日的负面情绪如山洪般呼啸而下。
一颗心就像是在水里浮浮沉沉,此刻忽然落在了实处。
裴时薇被她撞得后退了两步,一开口仍是笑吟吟的声音:“姐姐,我们走吧。”
盛漪函仰起脸问:“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打电话叫我来的?”裴时薇知道盛漪函喝醉了,和她说话的语气像逗小孩似的,“你不记得啦?要乖乖跟我回家哦。”
“不要,”盛漪函摇头,“你陪我走一走吧。”
说是陪她走一走,可她没走几步就直接蹲在地上,裴时薇无奈,只好把她先扶到路旁的台阶上坐下。
“我的肩膀,只好借你靠一下喽。”
担心盛漪函从台阶上滚下去,裴时薇用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两人身体的距离拉到最近,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盛漪函靠在裴时薇身上,脸上的妆蹭脱了一些,幸而她五官本就浓艳,反倒显现出一种凌乱的美。
或许是裴时薇给她的安全感太足,她在裴时薇面前极易失去防备。
突然就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其实,今天是我外婆的忌日。”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疼爱过我的人。可是,她去世的那一天,是我最恨她的一天。”
年纪尚小的时候,盛漪函并不能明白,凭什么嗜赌成性的养母,可以拥有一位无条件溺爱她的母亲。
养母输了又赌,赌了又输,在外面欠下一屁股债,外婆却从来没有过怨言,宁愿一天打三份工,砸锅卖铁也要帮养母收拾烂摊子。
而她作为被领养的孩子,在庆幸能够分得外婆一份关爱的同时,也始终笼罩在养母的阴影之下。
外婆临死前的唯一遗愿,是央求盛漪函此后继续替养母还债。
盛漪函哭着答应了。
直到后来养母也去世,盛漪函才终于摆脱这层束缚。
世界对她何其残忍。
她从一开始就明白,外婆的爱是枷锁,但她宁可被锁在牢笼里,也要贪恋这一分来之不易的爱。
“十岁那年生日,我用捡废品的钱买了一个精致的小蛋糕,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人给我过生日。”
盛漪函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边清冷的月亮,低声喃喃。
裴时薇揽着她的肩,始终沉默不语,此时才终于追问了一句。
“之后呢?”
“我拎着蛋糕回到家里,刚好养母带着一大堆债主回来,蛋糕被外婆拿去给人赔礼道歉了。”
她微微仰着脸,脸上挂着几条近乎干涸的泪痕,用讥诮的语气缓缓诉说着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可笑吧?后来我无数次想过,为什么那天,我不在外面把蛋糕吃完,非要把蛋糕带回家。”
“因为你想让外婆也尝尝蛋糕的味道。”
裴时薇一语道破,扎心的话说得毫不容情。
盛漪函用力推了裴时薇一把,有点气恼,又有点想笑:“你也觉得我很傻,是不是?”
随即她又低下头:“其实也不是为了那一个蛋糕。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的我,真的好可怜。”
童年她未曾经历过温暖,如今便总是期盼能补偿自己。
哪怕她已经买得起无数个蛋糕,心里却总觉得不够。
她当年曾经亏欠过自己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平时她不太轻易把自己鲜为人知的这一面暴露出来。
可是现在,她喝醉了。
盛漪函缓缓抬头,朝马路对面望去,一眼便注意到,那里有几台亮着五彩灯光的娃娃机。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
裴时薇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像是在回应她心中所想,裴时薇忽然从台阶上起身。
然后一本正经来到她面前,微微欠身。
风度翩翩地把手递给她,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裴时薇有点俏皮地眨眨眼,唇角向上弯了弯,笑意温暖。
“那么,十岁的盛漪函小朋友,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去玩娃娃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