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京城风声鹤唳。太子仓促继位,陆危楼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刘文正“惊惧过度,旧疾复发而亡”的消息悄然传开。皇城司的缇骑四出,但醉仙居这方地下室却成了风暴眼中奇异的宁静之地。
元不渡大多时间都在沉睡。并非身体需要,而是一种精神极度紧绷后彻底的松懈。云何栖守在一旁,有时擦拭他那柄小刀,有时翻看朱老板弄来的江湖小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元不渡沉睡的侧脸。
第三天清晨,元不渡醒来时,发现云何栖不在身边。地下室角落里的小炉子上,却咕嘟咕嘟炖着一个小陶罐,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土腥与清香的浓郁味道。
他坐起身,动作牵动了旧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醒了?”云何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端着一碟刚出笼的馒头走进来,发梢还带着清晨的湿气。“正好,菌子汤快好了。”
他放下馒头,凑到炉子前,小心翼翼地掀开陶罐盖子,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拿起一个小勺,舀起一点汤,吹了吹,递到元不渡唇边:“尝尝咸淡?”
元不渡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和那双满是期待的眼,微微怔住。
他没有动。
云何栖举着勺子的手稳稳停在半空,耐心等着。暖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
半晌,元不渡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轻轻啜了一口。
滚烫、咸鲜,带着菌类特有的醇厚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草木的微涩,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味道很陌生,却很踏实。
“怎么样?”云何栖紧盯着他的表情。
“……尚可。”元不渡给出了一如既往的评价。
云何栖却像是得了天大的褒奖,眼睛弯了起来,得意道:“我就说嘛!这可是我天没亮就去城外野林子裡摘的,朱老板盯着我洗了八遍,绝对没毒!”他献宝似的用勺子搅动着陶罐里的汤,“看,这是见手青,这是鸡枞,还有这个……我也不知道叫啥,反正老农说能吃。”
元不渡的目光落在那些在乳白色汤汁里沉浮的、形态各异的菌子上,又移到云何栖沾了点泥渍的衣摆和袖口。
“你去的?”他问。
“那当然!”云何栖挺起胸膛,“答应你的第一顿,怎么能假手他人?”他说着,盛了满满一碗汤,又将几块炖得烂熟的鸡肉和最多的菌子捞进碗里,塞到元不渡手中,“快趁热吃。吃饱了,咱们好上路。”
“上路?”
“离开京城啊。”云何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蘸了蘸汤,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难道你还想在这地方待着?陆危楼现在需要咱们闭嘴,时间长了可不好说。江湖那么大,咱们得抓紧时间去看看。”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未来的蓝图早已在他心中勾勒清晰。
元不渡捧着那碗滚烫的菌子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烫,味道依旧有些古怪,但那暖意却固执地渗透进冰冷的四肢,甚至……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