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迎将兰钰带回圣女殿,亲自为他梳洗束发,她需要把兰钰伪装得与常人无异,教他如何正常生活,无论形态多么像人,终究也只是灵蛊。
她本该冷静,但兰钰的气质实在太过诡异。他坐在梳妆镜前,披散的长发比雪蚕丝还要柔滑,温迎捏着犀角梳没入他发间,梳齿刮过头皮的酥麻感令他眯起眼睛,他忽然攥住温迎手腕,将鼻尖凑近她掌心轻嗅。
他在闻温迎腕上的药蛛丝,而指尖正按在她的命穴上。
“主人身上的气味,像药。”
“这是药蛊,用来疗伤。”温迎话落间,兰钰划过链饰上的药蛛,沉睡的蛊蛛温顺抽丝,转眼缠满两人交叠的手腕。
兰钰并指斩断蛛丝,丝线缠上温迎手掌,包扎了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
铜镜映出温迎眼底的涟漪,藏于袖中的竹叶青感觉到主人的心脉变化,将兰钰误认成危险因素,倏然袭向他,被兰钰一手掐住七寸命门。
被擒住的竹叶青躁动不已,兰钰平静道:“护主,可惜灵智不高。”
然后反手一扭,竹叶青瞬间断气。
温迎:“……”
她默然后退半步,有些一言难尽。
“罢了。”温迎用银刀挑散他束好的发,“今日先学规矩。”
不过须臾,她再转过身,兰钰已经站在她背后,散落的发丝又整齐地高束起,还自觉系上了镇魂铃,仪态端正。
“主人,我学会了。”
“……你倒挺好学。”温迎无心夸奖,扬手将一卷画像扔入他怀里,吩咐道:“现在开始,我教的每句话都要听,三日后你要替我完成第一个任务,让这画上的女人爱上你。”
而后一字一句:“然后,把她碾进泥里。”
卷轴展开,是一纸青衫佳人,撑着油纸伞,俏丽面容与姜衡怀里抱着的温香软玉无异,正是那郡主白妙言。
兰钰不答,只是认真端详画像,左手化出银线蛊丝,从蛊鼎引了一簇流萤火,画像在他手心烧成灰烬。
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里闪着暗芒:
“不要她,要主人。”
温迎一愣,眯了眯眼睛:“……”
兰钰一巴掌被扇飞在地的时候,温迎还攥了攥疼到发麻的掌心,“刚化形就想挑任务,这个主人不如你来当!”
次日,蛊室。
温迎在香案旁调配情蛊,兰钰则蜷在竹榻边观摩她的手势,他瞧着陶罐里纠缠在一起的雌雄蛊虫,忽然凑近,把脸贴上温迎执药杵的手背,垂落的流苏扫过温迎手腕内侧,问:“它们贴的这样紧,是不是像我现在这样蹭您的手?”
温迎无惊无澜地掠过他一眼,淡定抽回手。
一耳光再度下去的时候,惊得罐中蛊虫双双噤声装死。
“不一样。”温迎沉眸:“它们是自然求偶,你是上赶着找死。”
于是,兰钰被罚到一边替圣女剥蛊壳,他不知道又理解错了什么,但埋头接受,镇魂铃随着他的动作晃出轻音。
镇魂铃的铃舌以幼虫蛊制成,温迎一勾手指,幼虫便受控撞击铃身,银铃轻响时,兰钰则会意地转身,“属下在。”
温迎郑重道:“规矩第一条,未经允许不可触碰圣女。”
这是她第一条规矩,也是整个苗寨的规矩。
圣女与祭祀身份相当,祭坛之上受万人敬仰,传说授以神谕,凡人不可亵慢。然而苗民都心知肚明,她们以身饲蛊多年,怕是稍不留神的触碰就会带来厄运。
只是碍于地位,不敢排斥的过于明显。
兰钰发问:“若碰了会怎样?”
“会死。”
“可是我方才对您…”
银鞭重重抽上他手背,温迎声色冷冽:“规矩第二条,圣女未问,不得多言。”
兰钰吃痛应下,心道似乎有哪不合理。
温迎最难言明的,便是教兰钰学“情”,白妙言心思多疑,接近且诱她动情并非易事,而兰钰初化人形,需把男欢女爱揣摩地恰到好处又不能动了真念。
药雾蒸腾,温迎将合欢蛊粉撒入香炉,道:“蛊虫最忌贪香,就像人最忌动情。”
兰钰透过烟雾,盯着她晃动的朱砂耳坠:“那为何还要炼情蛊?”
“情蛊如毒,沾身即焚。”温迎引着他指尖掠过炉烟,蛊粉凝成情丝缠上他手腕,“你要学的是引人情动,而非自身深陷泥沼。”
兰钰支着脸微笑:“属下可以帮您去下情蛊。”
温迎放下茶盅,义正辞严:“切记不可妄下蛊。”
“这是规矩?”
“是最重要的一条。”温迎回视他,语重心长道:“眼下你还不懂控制蛊毒,我不能让你冒险。”
一来,她不能让兰钰在外酿成大错,二来,当初她都不曾在姜衡身上种过情蛊,身为养蛊人,她看不上用锁心缚情的招数把人绑在身边,那时姜衡以朝廷宦官的身份来到苗寨,只道他孤身一人,奉命来求取续命药蛊,或许也是被苗疆之外的风月所迷惑,真信了姜衡能带她走的誓言。
如今想来,不过了了。
兰钰琢磨不透温迎话里的意思,只是听上去,让人心尖泛起毛茸茸的痒。
温迎正失神之际,忽觉手腕被虚握住,她抬眸撞进那对金青色的眼里,兰钰隔着蛇镯握住她,眼底分明是笑意:“这般距离可合规矩?”
“我在学规矩,没有碰您,碰的是死物。”兰钰接着问:“郡主若是在河边跌倒,我也该这样虚扶?”
“错。”
“让她摔进河里?”
“更错。”
温迎拧眉抿开一口茶,确定自己没听错后道:“你就不能让她摔进你怀里?”
兰钰恍然大悟。
温迎心口又在发疼了,真是白费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