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用银扣作抵押,但那摊主说看在我家主人的面子上送我。”
温迎迟疑接过,轻声道:“谢谢。”
见她接受,兰钰格外兴奋,半跪下与她齐平,指着糖画:“但是您看这个糖,像不像主人您的眼睛?”
说这话的时候,兰钰抬眼,正好对上温迎直视他的目光。
那双像琥珀石般剔透的,漂亮的双眸,总是透着淡漠疏离。
“我没懂。”温迎现在这般笑起来,眼睛像覆了层甜腻的糖霜,“但我大概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了。”
兰钰走后,温迎再回头时,梳妆台上多了株圣洁沁香的白山茶,斜插在小巧的花瓶里,山茶花映在镜中,角度不偏不倚,刚好就像别在温迎鬓角边。
*
接下去的日子里,兰钰跟着温迎采药、静息、识蛊,温迎不下山,兰钰就在寨子里陪她。
清晨的药谷漫着紫雾,兰钰背着藤篓紧跟温迎,行走时,圣女裙摆扫过断肠草尖,蛇纹绣样在裙褶中若隐若现,惊散深丛里的毒蚁。
温迎俯身采七叶断肠草,弹指震落叶背上的毒蛛,接在掌心。
“这种地蛛的丝可补心脉。”话毕,拎起蛛腿往兰钰领口里扔。
纵然是兰钰温水般的性子也被吓得后退三步,取下时被螯肢刺破了指尖,兰钰举着渗血的手,惊魂未定:“主人!它咬人!”
染血的毒蛛被扔进药篓时,温迎的银针已扎在他曲池穴:“这就是你要练的,以毒攻毒。”
申时,兰钰背着满满一藤篓药草,跟着温迎的引路蛊在前开路。
兰钰徒手拨开藤荆,以防毒刺勾破温迎裙袂,路过寒潭时,引路蛊虫突然转变方向,像是受到某种暗示,朝药谷深处疾飞去。
兰钰正要追赶,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扯落藤篓,他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重心后仰,后背落入一个清瘦的怀抱。
温迎扯着他腰链猛将他拉回,从身后捂住兰钰的嘴,“别出声,慢慢退后。”
兰钰霎时大气不敢出,只能轻轻点头,见温迎还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微侧头,耳尖不经意蹭过温迎的额发,瞥见她盯着蛊虫飞去的方向,神色凝重。
顺着她目光望去,树林中,有人一袭鸦青色斗篷长身而立,指尖正捏着温迎的引路蛊,兜帽滑落的瞬间,兰钰感觉温迎捂嘴的手紧了紧。
兜帽下是一张瓷玉般森冷的面容,额间一抹朱砂蝉纹,两百栽光阴蚀不穿这副美人皮,唯有那枯瘦的手背肌肤泄漏端倪。
来者正是大祭司,虞浣溪。
“这么个东西,施点乱魂散就落入他手了。”虞浣溪在引路虫断气前将其放归,“回去告诉阿迎,引魂咒炼得还差远了。”
温迎乃大祭司亲传弟子,记事起便由她一手栽培,到如今还需唤她一声师傅。
兰钰被紧捂着,属于圣女掌心的草木香气灌入口鼻,温迎指尖贴合着他唇缝,兰钰扭头想说话,温迎适当将手上力道一松,“什么?”
兰钰呼吸微乱,小声提醒:“不可、不可触碰……”
“……”温迎牙关一紧,以锁喉的方式扣住他脖颈,作势要拧断他这颗不懂察言观色的脑袋,压低声音:“我碰你的时候,不、可、躲,记住了。”
“滚。”温迎把他往树后一推,自己整理了下衣角,径直向虞浣溪走去。
虞浣溪上下打量她一番,轻嗤:“伤都好了?”
“嗯。”温迎颔首行礼,“你今日怎会来这?”
虞浣溪骨杖点地,绕着她踱步:“我看你还没被骗够,早就提醒过你,那姓姜的绝非善类,你偏要一意孤行,落了这么个狼狈下场,教你这么久还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温迎默然不语,虞浣溪也懒得多说,骨杖拨开密林,石阶上铺满虫蝎堆叠的尸体,“过来看!我上山便为了弄清此事,前几日深夜,万蛊窟异动,你可有察觉?这些暴毙的五毒……”
不等她说完,温迎火速承认:“不用看了,是我干的。”
虞浣溪:“?”
“那夜子时我与姜衡在神女庙,为了将他逼退,我滴血召蛊。”
虞浣溪气急:“召蛊用得上五毒俯首?对付两个凡人你还想用万蛊朝宗不成?你现在这脑子——!”话没说完,两人同时听到树后传来枯枝折断的声响,虞浣溪甩手就是三枚血钉刺去,“谁?!”
温迎心道不好,抢在虞浣溪前拨开树丛,只看见掉落在地的藤篓,三生潭静谧无波,不见兰钰身影。
温迎借口自己还要进山,虞浣溪弄清了原因也不过多停留,冷哼一声,甩袖而去。等人走后,温迎才又折回潭边。
她念咒驱动镇魂铃,山林里幽静无声,只有三生潭水漾起微波。
“兰钰?”温迎正欲踏入水中,脚踝却传来冰凉触感,是兰钰的发带缠上了脚腕,末端镇魂铃发出清响时,“哗啦”一声,巨大水花溅起,落了温迎满身。
兰钰从水里探出,他褪了外衫正赤着上身,唤她:“水凉,主人别下来。”
“你还知道凉。”温迎睨他一眼,压下心底莫名的情绪,“上来,回家。”
兰钰双手托着株赤红的异草,道:“书中记载的九死还魂草,生于极阴寒潭之眼,能凝血愈伤,解毒化疼,可是这个?”
温迎眸中掠过讶色:“你怎知…”
“您让我誊抄的《万蛊经》上有您的批注。”兰钰从水中站起,将叶片小心收入玉匣,“这样您就不用因为心脉旧伤,总是起夜咳血了。”
潭水寒凉,温迎却感觉脚下的泥土传来潮湿的温热,顺着血脉传到心尖。
温迎背过身不再看他,捡起衣服扔去,“穿上,像什么样子。”
抬脚时,裙摆陷入泥里,温迎猝不及防向寒潭倒去!
兰钰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摸到衣角的刹那,脑中铁律如雷贯耳。
主人说了不可以!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收回手,甚至环抱起双臂,唯恐触及温迎半分。
水声哗然。他眼睁睁看着温迎坠进寒潭。
下山路上,兰钰一言不发跟着温迎湿润的脚印,夜风吹过浸透寒潭水的衣服,温迎瑟缩抱臂,她这会儿百味杂陈,没心思教训兰钰。
“主人。”兰钰开口:“你要是冷,属下可燃尽周遭暖源,待热气蒸腾…”
“然后让我被蒸熟?”温迎斜去一眼,冷笑反问:“破戒挨一鞭子,比亲眼看主人死透难熬?”
兰钰急忙辩解:“不是那样!属下是怕…怕惹您生气!”他三步上前,脱下外衣罩在温迎身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寒气。
温迎却反手按上他脉搏,兰钰提醒:“属下身上寒。”
温迎把完脉道:“回去烧药浴,你也中寒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