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杖轻点船板,沉闷的声响叩在所有人心上,如薄刃刮过冰面。虞浣溪不疾不徐地从船内踱出,黑金长袍委地,额间朱砂蝉纹在风帽下明灭,凝着两百年都化不开的肃杀。
区区祭司的名号便可令苗疆子民心生敬畏,包括巫月在内的所有苗民,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虞浣溪,生怕多看一分都是亵渎。
被这惊心动魄的气氛感染,温迎也跟着端正了态度,她着实没想到只是石腹蛊引发的疫病,会引得虞浣溪亲自出山。
兰钰踩过水流与温迎并肩,温迎悄声问:“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等我传信…”
“我们今晚要是没截下商船,那就真要出事了。”虞浣溪冷声接话,声音比山涧水还要寒凉:“圣女疏忽人命,事后按族规惩戒。”
温迎闭眼隐忍:“……”
“三日没等到您传信,我总觉得有什么把您绊住了,否则主人不会犹豫不定。”兰钰说话时温迎才注意到他没做防护措施,一把捂住他口鼻:“当心中蛊!”
兰钰被袭来的香露气息呛住,温迎微凉的手心贴合着他的唇,差点捂得他喘不上气,他抓过温迎的手,半带轻笑道:“放心,这石腹蛊对我和虞祭司不起作用。”
温迎似乎觉得不公平,露出微微意外又迷茫的神色,兰钰把她蒙面的锦帕往上提了提,带着几分自得与戏谑:“但主人不行。”
她的手还因为错愕悬在半空,兰钰从见到温迎开始嘴角就没压下过,他毛茸茸地把侧脸贴近温迎手心。
巫月想看温迎跟上来没有,回头刚好看见这一幕,她还没来得及问这小公子是谁,怎可如此随意触碰圣女,怎料虞浣溪突然喊话:“巫月。”
“哎!”巫月吓得陡然提高音量。
虞浣溪下颌轻挑:“带路。”
当滚金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沅水寨的老苗民们匍匐叩首,拜见大祭司。在蛊疫止住前,被迫停靠的商船乘客无法离开沅水寨,云雀听到躁动,着急忙慌小跑来,“怎么了怎么了——”
“扑通”一声响,云雀正跑着突然就软身跪下,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她深埋着头不敢动,支吾道:“大、大祭司。”
虞浣溪冷冷扫过一眼,“哪来的医女,照顾伤患还改不了大呼小叫的毛病。”
等虞浣溪走了,云雀才悄悄抬头,她一眼就看到走在最后的温迎,身上披着件不合身的玄色披风,云雀猛地从地上窜起,惊诧看着温迎身后的人:“兰钰?你怎么会和大祭司一起来?”
兰钰路过时,给了她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师傅出山,做弟子的哪能不开路。”
云雀:“??”
温迎在前快步走着,没时间任他们拌嘴,吩咐道:“云雀,你把新来的寨民隔绝开,我一会就过去。”
“兰钰,你来一下。”
偏僻竹棚里,温迎戴着蛇皮手套的手扳过兰钰下巴,冰魄蛛钻入他耳中探查疫气,兰钰压抑着喉结的滚动,呼吸喷在温迎颈侧,等到冰蛛安然落回她手心,兰钰才发问:“主人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要亲自确认过了才安心。”温迎脱下手套,除去面巾后,兰钰才看清她苍白到无血色的脸,眉间是挥散不去的疲态。
靠墙边摆了张干净的竹榻,温迎对他道:“那张床没人睡过,你今晚就在这休息吧。”
兰钰:“那您睡哪?”
温迎披上外衫:“我要去确认船上的人是否中蛊,然后帮云雀配药,明天才赶得及用。”说完这才想到兰钰可以帮忙,回头时他已经站在身后,沉声说:“我替您去。”
“你不累吗?”
“您不累吗?”
两人几乎是同时问出,空气沉寂了一瞬,兰钰欠身看向温迎眼底,她黯淡的瞳孔外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兰钰指了指自己的脸,意有所指道:“主人现在状态很不好。”
被那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温迎才想起自己三天没有梳妆了,饥困交加的憔悴面容在兰钰眼中暴露无遗。
直到巫月提着萤灯出现在棚外,给这微妙的气氛带来几分松弛和蹊跷,“圣女,您在这呢。”
三人视线交汇的时候,巫月隐约看见兰钰把手搭在了温迎背后,看起来似乎只是想虚扶住她,但巫月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黏腻。
“我马上过去。”温迎正想往外走,巫月喊住她:“不用,我就是来告诉您大祭司在接手诊疗,云雀说您两天没休息过,让您今晚好好睡上一觉。”
兴许是劳累的缘故,温迎反应有些迟钝,把兰钰推了出去:“你别休息了,去帮忙。”
巫月好奇打量起兰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兰钰刚想搬出虞浣溪座下弟子的头衔,温迎先他一步回答:“他是兰钰,我下属,有需要尽管让他出手。”
临走之前,兰钰又走回竹榻旁,尾音勾着笑意,听着不大正经:“您这回怎么不介绍我是虞祭司的徒弟?”
以往他跟着温迎在人前露面,总是顶着虞浣溪的名声,温迎生怕自己搭上半点关系,这回却一反常态,承认兰钰归于圣女所有。
温迎一动不动,声音从被中低低传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我主人,我还敢不承认么?”
兰钰一时讷讷,闷声笑了:“哦,我忘了。”
“…滚开。”